路过上次的糖水铺时,温祈妍脚步下意识顿了顿,鼻尖仿佛又萦绕起上周莲子羹的清甜香气,连带着少年指尖擦过唇角的温热触感,也跟着清晰了几分。
江时弈走在她身侧,目光早将她的小动作收进眼底,脚步也随之停下:“想喝?进去买一碗?”
“不用不用。”温祈妍连忙摇头,指尖攥了攥书包背带,耳尖微微发烫,“我妈在家等着吃饭呢,回去晚了该问了。”
她说的是实话,可心底也藏着几分私心——她总觉得,这间糖水铺像个藏着秘密的小盒子,装着周末傍晚的晚风与心跳,若是太频繁地踏进去,好像就会把那份小心翼翼的悸动惊扰了。
江时弈也没勉强,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铺子玻璃窗里映出的两人身影,夕阳把轮廓揉得软乎乎的,他喉间微动,转开了话题:“周三晚自习开始,我给你捋易错点,从函数基础开始。”
“好。”温祈妍小声应着,心跳又悄悄快了半拍。
说话间就走到了巷口,青灰色的砖墙往里延伸,是她回家的路。江时弈停下脚步,把手里拎了一路的美术袋递还给她,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两人都微微一顿。
“回去记得把错题本里的符号题再练三道。”他叮嘱着,目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又补充了一句,“周六出门前记得看天气预报,早晚温差大,薄外套别忘带。”
“知道啦。”温祈妍接过袋子,抱在怀里,抬头冲他弯了弯眼睛,“你也回去路上小心。”
她抱着袋子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江时弈还站在原地,身影浸在落日的余晖里,见她回头,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快进去。温祈妍像被抓包的小贼,慌忙转回头,脚步都快了几分,脸颊却烫得厉害,连怀里的美术袋,都好像沾了少年身上清冽的皂角香。
接下来的三天,日子像裹了糖的流水,慢悠悠地甜着。
每天晚自习的第二节下课,整整十分钟,江时弈都会准时坐到她旁边的空位上。他总提前把要讲的易错点整理在一张便签纸上,黑色字迹写得工整清晰,重点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连容易混淆的公式都特意标了对比。
起初还有同学凑过来看热闹,笑着打趣“江老师开小灶”,温祈妍每次都羞得低头盯着试卷,连耳朵都红透。江时弈却坦坦荡荡,指尖点在题目上,语气平淡:“要听就安静,吵到她做题了。”
一句话堵得众人笑着散开,却也没人真的走,前排的几个女生偷偷回头,对着两人挤眉弄眼,眼底全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温祈妍数学基础弱,有时候同一个题型要讲两三遍才能吃透。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捏着笔小声说“不然算了吧,我再想想”,江时弈却从来没半点不耐烦,只会换一种更简单的思路,拿过她的草稿纸,一步步拆解给她看。
“不是你的问题,是这类题本身就容易绕。”他侧过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的意味,“慢慢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时间。
这四个字轻轻落在心上,像一颗糖慢慢化开,甜得人指尖都发颤。
她偷偷抬眼瞄他,少年的侧脸在教室头顶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成了晚自习最动听的声响。桌肚里的薄荷糖是他昨天放的,青柠味,说是做题犯困的时候可以含一颗,连糖纸都是她喜欢的淡蓝色。
周三晚上讲完题,他临走前,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错题本:“周末去看银河,你可以把想知道的星座问题记下来,到时候我讲给你听。”
温祈妍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当天晚上回家,她就翻出了压在书柜里的天文科普小册子,认认真真把看不懂的地方都折了角,连笔记本上都抄了好几个问题,笔尖落在纸上,写着写着就忍不住笑。
转眼就到了周六。
温祈妍天刚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晚上的银河之约。她对着衣柜挑了快半小时衣服,最后选了件米白色的薄卫衣,配着浅灰色的休闲裤,既舒服又不会太刻意。出门前她对着镜子反复看,把头发梳了又梳,还特意往口袋里塞了两颗橘子糖——上次糖水铺闲聊时,他随口提过喜欢橘子味的东西,她记到了现在。
她提前十分钟到了老街路口,本以为自己来得够早,却没想到江时弈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个大大的登山包,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拿着瓶温热的牛奶。看见她走来,他眼底掠过一抹亮色,迎上前把牛奶递过来:“先喝点暖的,山上风大。”
“你怎么来这么早?”温祈妍接过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瓶身,心里也跟着暖起来。
“刚去取了望远镜。”江时弈抬了抬背包,没细说细节,目光落在她干干净净的穿搭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别开目光看向路口的公交车站,“车快到了,走吧。”
去西山的公交要坐四十分钟,车上人不多,他们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渐渐从楼房变成了田野,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郊外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温祈妍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偶尔侧头听他讲山上的路线,说观景台是他去年跟家人露营时发现的,远离游客区,人少视野又开阔,是看银河的绝佳位置。她认真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橘子糖,好几次想拿出来给他,又觉得太刻意,攥得糖纸都皱了。
江时弈余光瞥见她小动作,眼底藏着笑,故意问:“你口袋里装了什么?攥这么紧。”
“没、没什么!”温祈妍慌忙松手,脸一下子红了,犹豫了两秒,还是把两颗橘子糖掏出来,递到他面前,“橘子糖,你要不要吃?”
少年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温温软软的。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散开,他弯了弯眼:“很甜。”
温祈妍也剥开一颗含着,糖是甜的,可好像甜不过他这一句话。
到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把连绵的山峦都染成了暖色调。江时弈从背包里掏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又拿出驱蚊液,往自己手心里倒了些:“伸手。”
温祈妍乖乖伸出手,他指尖带着驱蚊液微凉的触感,轻轻抹在她的手腕和脚踝处,动作很轻,只擦过皮肤表层,像怕碰疼她一样。
“山上蚊子毒,别被咬了。”他一边说一边收回手,又往自己身上喷了些,“路有点陡,跟着我走,别走太快。”
上山的石阶藏在树林里,越往上走,树木越稀疏,风也越凉。温祈妍平时不怎么运动,走了一半就有点喘,脚步慢了下来,额角沁出薄薄的汗。江时弈察觉到,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累了?旁边有亭子,我们歇会儿。”
“没事,我可以的。”她喘着气摆手,不想拖他后腿。
江时弈却没动,走到她身侧,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力道很轻,只虚虚扶着衣袖,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不急,银河要等半夜才升到中天,我们慢慢爬,刚好赶得上。”
他的手臂很稳,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能隐约感受到他的温度。温祈妍心跳乱了几拍,却没躲开,顺着他的力道慢慢往上走。一路上他都刻意放慢脚步,遇到不好走的台阶,还会提前提醒她“小心脚下”,声音混着林间的风声,格外温柔。路过长着小野花的石阶边,他还顺手摘了朵淡紫色的小花,别在了她背包的拉链上。
“山上的花,没毒。”他见她低头看,轻声解释,“跟你卫衣颜色很配。”
爬到山顶观景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是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视野开阔得惊人,往下能看见远处城镇的点点灯火,像撒在地上的星星,往上是渐渐亮起的墨色天幕。江时弈从背包里拿出折叠坐垫,仔细铺在平整的地方,又掏出一条薄薄的绒毯:“坐着吧,夜里石头凉,别冻着。”
他准备得太周全了,周全到温祈妍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坐在坐垫上,裹着他递过来的绒毯,毯子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像被他轻轻拥着一样。
“你看,那边是北斗七星,勺口对着的那颗,就是北极星。”江时弈坐在她旁边,伸手指向夜空。
温祈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墨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像撒了满盘碎钻。她以前也在老家看过星星,却从来没觉得夜空这么好看。她认真听他讲各个星座的名字,讲猎户座的传说,讲银河是由无数恒星组成的星带,少年的声音低沉温柔,和星光一起,轻轻落进心里,熨帖得发烫。
时间慢慢往前走,夜色越来越浓,星星也越来越密。
忽然之间,一条淡淡的银带从天际铺展开来,像有人拿着画笔,在墨色的画布上轻轻扫过一道银辉,朦胧又璀璨,渐渐变得清晰、辽阔,像一条流淌的光河,浩浩荡荡横跨了整个夜空。
“银河出来了。”江时弈的声音轻了下来,怕惊扰了这片静谧的星光。
温祈妍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星河。无数颗星星聚在一起,汇成朦胧又耀眼的光带,细碎的星光落下来,洒在她的脸上、眼睛里,像揉了一整个宇宙的温柔。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星空,辽阔、静谧,好像所有的烦恼、所有解不开的数学题,都能被这片星光融化。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身边的少年转过了头。
江时弈的目光没落在银河上,全落在了她的脸上。星光落在她的眼睫上,像落了层细碎的银粉,她眼睛亮晶晶的,盛着整片星河,比头顶的银河还要耀眼。他喉结轻轻滚动,心底翻涌了无数次的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压了下去。
不急,他想,他们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还有很多慢慢来的时光。
“好看吗?”他轻声问。
“好看。”温祈妍转过头,眼底还映着星光,亮晶晶地看着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一万倍。”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
风从山顶吹过,带着夜的凉意,却吹不散彼此眼底的温度。周围很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的虫鸣,星光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里漫开甜甜的、暧昧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江时弈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热奶茶,珍珠的,温的,不会烫。”
温祈妍接过,指尖碰到他的,两人都没躲开。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而不腻,温热的液体滑下去,暖到了心底。她忽然想起随身带的明信片,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随身的小本子里抽了出来,递到他面前。
“这个……我一直带在错题本里。”她小声说,耳尖发烫,“谢谢你。”
明信片上海面的星空,和此刻头顶的银河遥遥相映。江时弈接过卡片,指尖轻轻抚过右下角那两枚依偎的星星,眼底的笑意漫开来。他没说话,从背包里翻出那个熟悉的星星印章,又拿过她的小本子,翻开空白的一页,稳稳地盖了下去。
一大一小两枚星星,紧紧挨在一起,和明信片上的一模一样。
“送你的。”他把本子递回去,声音温柔得像融进了星光里,“以后每看一次星星,就盖一个。等攒够一本,我们就去看更多的星空。”
温祈妍看着本子上清晰的星星印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甜意密密麻麻地涌上来,连鼻尖都有点发酸。
原来真的有人,会把你随口说的愿望放在心上,会把所有温柔的细节都提前准备好,会陪你站在山顶,共赴一场跨越夜色的银河之约。
他们就那样并肩坐着,看了很久的星星。
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银河在头顶缓缓流淌,星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却藏着汹涌的、未曾说出口的心动。江时弈后来架起了望远镜,调好了焦距让她看土星环,她凑过去看的时候,他就站在她身后,轻轻扶着镜身,怕她站不稳。
快到凌晨的时候,山下起了薄雾,风也更凉了。江时弈看了眼时间,偏头对她说:“该下山了,再晚雾大了路滑,不好走。”
温祈妍点点头,还有点恋恋不舍,又抬头看了一眼银河,想把这片星空刻进脑子里。
“以后还可以来。”江时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说,“下个月有英仙座流星雨,到时候我再陪你来看。”
温祈妍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好!”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江时弈走在她外侧,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雾气漫上来,石阶有点滑,她脚下一崴,下意识往前扑,被他稳稳扶住了胳膊,顺势往他怀里带了一下。
“小心。”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点未散的紧张。
温祈妍站稳身子,心跳得飞快,抬头刚好撞进他担忧的眼底。距离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能数清他浓密的长睫,连他呼吸的温度都清晰可感。
“我、我没事。”她慌忙站稳,往后退了半步,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江时弈也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胳膊的温度,他喉间微哑,轻声说:“跟着我走,踩我脚印,稳。”
一路慢慢走到山下,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坐上车的时候,温祈妍困意涌上来,靠在车窗上,眼皮渐渐沉了下去。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肩膀一沉,好像有件带着暖意的外套盖在了身上,还有人轻轻托着她的头,慢慢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她没睁开眼,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往那个温暖的方向蹭了蹭。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晨光渐亮,身边是喜欢的人,心里是满溢的甜。
这场奔赴银河的约定,没有告白,没有戳破,却比任何直白的告白都动人。
他们的故事,就像头顶的星河,才刚刚开始流淌,还有很长很长的温柔,藏在每一个朝夕相处的细节里,在未来等着他们,慢慢去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