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

码头比上午来的时候更热闹了。

午后正是卸货的高峰，大大小小的木船靠了岸。

号子声，木箱落地声，工头吆喝声混成一片，热浪裹着汗味和鱼腥味扑面而来。

苏柠心找了棵歪脖子椰树底下的阴凉地儿站着，手里的折扇扇得飞快，眼睛却没闲着。

在那些赤膊扛包的汉子中间来回扫。

张海侠站在她旁边，目光也在一张张脸上掠过。

他鼻尖微微翕动，像猎犬在嘈杂的气味中辨别那一缕属于他记忆里的味道。

码头上的味道太杂了。

桐油到处都是，薄荷也有人在嚼，能同时把这两样带在身上的……

#张海侠. "那边。"

他忽然伸手，指向靠水边一艘半沉的小货船，船头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

灰布短褂的肩头磨得发白，后颈上一条旧疤，被日头晒得发红。

那人正低着头用麻绳捆一摞空木箱，动作利索，三两下就打了个死结，站起来的时候顺手从裤兜里摸出一片薄荷叶扔进嘴里嚼了。

张海侠的脚步动了。

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很稳，穿过扛包的人群，绕开堆成小山的货袋，径直朝那艘船走过去。

苏柠心和张海楼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像两条鱼不紧不慢地游在后面。

那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捆最后一箱的手顿了一下，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

日光底下，苏柠心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眉眼的轮廓跟张海侠七分像，嘴角天生往上挑着，哪怕没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懒洋洋的劲儿。

比起张海侠那张永远绷着的脸，这张脸显得轻快多了，像是活泛的水，哪儿哪儿都淌得开。

张海霆看见张海侠的时候，嚼薄荷的动作停了。

他嘴里还含着那片叶子，腮帮子鼓着一边，看了张海侠好几秒。

把薄荷叶从嘴里拿出来，随手扔进旁边的水里，咧嘴笑了。

#张海霆 "哟，小侠。"

他开口，嗓音比张海侠低一点，尾音拖得长。

#张海霆 "两年没见，长高了。"

张海侠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柠心看见他的手指又蜷了，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

#张海侠. "你没死。"

#张海霆 "没死。"

张海霆耸耸肩，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海霆 "活得还行。"

#张海侠. "你活着，不跟家里说一声。"

张海霆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偏过头去看着水面，沉默了两秒又转回来，目光落在张海侠身后的苏柠心脸上。

他愣了一下。

张海侠身后什么时候多出个姑娘来？

站在那儿白绸衫藕荷裙，折扇半掩着下巴，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嘴角弯弯的，一点都不怕生。

张海霆打量了她两秒，看了看张海侠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看好戏表情的张海楼，挑了挑眉。

#张海霆 "小侠，你带来的？"

#张海侠. "苏柠心。"

张海侠简短地说了三个字，然后侧了侧身让苏柠心站到了自己身边。

苏柠心走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朝张海霆伸出手。

张海霆低头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脸，把沾了灰的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才伸过来跟她握了握。

他的掌心粗糙，全是茧子，握得很轻。

#张海霆 "我弟弟的人？"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容深了几分。

#张海霆 "他还会跟人拉手？"

张海侠面无表情。

#张海侠. "苏小姐，正事。"

苏柠心收回手把折扇合上，往张海霆肩上轻轻敲了一下。

张海霆的笑容收了。

他弯下腰从船板底下抽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信纸。

他递给苏柠心。

#张海霆 "你自己看，她想带我走我没答应，她就跟了别人。”

#张海霆 “那批货不是她的，是她那个姘头的，她在里面夹了私货想跑，被人发现灭了口，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凉了，我拿信纸走了，没碰别的。"

苏柠心接过信纸翻了翻，上面字迹潦草，翻来覆去写的都是你带我走，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之类的话。

她把信纸收好，抬头看张海霆。

#张海霆 "说了谁信？一个死了两年又冒出来的野鬼，张嘴就是命案，谁不先把我抓起来？"

张海霆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回船板底下。

#张海霆 "我本来打算今天夜里去码头东边那条废船底下把她的东西找出来，找到证据再露面。"

苏柠心看了他好一会儿笑了。

张海霆愣了一下。

张海楼冲他努了努嘴，意思是你听她的就行。

张海霆嘴角又挑了起来，弯腰从船尾拎起一件干净褂子抖了抖换上。

路过苏柠心身边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压低声音说。

#张海霆 "苏小姐是吧？你把我弟管得挺服帖。"

苏柠心偏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的。

张海霆脚步顿了一下，没答话，转身往码头东边走去。

张海侠跟上去的时候，苏柠心拉住他的手腕踮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张海侠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张海侠. "你喜欢他笑？"

苏柠心拍拍他的胸口。

张海侠垂着眼没说话，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张海楼从后面走过来，把两个人的脑袋各拍了一下。

#张海楼. "走了走了，你俩腻歪什么呢，证据等会儿都让鱼叼跑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