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苏柠心下楼的时候,张海楼已经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剥花生了。
一颗一颗,壳扔在桌上堆成小山,仁搁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张海侠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新的凉茶,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柠心脚步轻快地从楼梯上下来,白绸衫子配藕荷色裙子,头发松松绾着,一根银簪子斜插在发髻里。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花生仁,走过去拈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在张海楼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剥这么多,给谁吃的?"

张海楼头也没抬。
#张海楼. "给狗吃的。"
苏柠心笑了一声,又拈了一颗。
张海侠从窗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不着痕迹地看了一遍。
#张海侠. "昨晚那批货,查到一个叫金雀的舞厅,在城西。”
#张海侠. “栀子和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那边最有可能。"
"行,那就去。"

苏柠心拍拍手上的花生碎屑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着张海侠。
"你昨晚睡得好吗?"

张海侠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
#张海侠. "……还行。"
"还行?"

苏柠心歪了歪头。
"可我昨晚睡得不太好,做梦了。"

张海楼把花生壳一推,仰起脸看她。
#张海楼. "梦到我了?"
苏柠心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
"梦到有人半夜在廊下走来走去,脚步重得跟头牛似的。"

张海楼眨了眨眼干咳一声,低头继续剥花生,耳朵尖又红了。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喝了口凉茶。
去城西的路上,三个人坐一辆黄包车,苏柠心坐中间,左边张海侠右边张海楼。
南洋的街道窄,黄包车跑起来颠簸得厉害。
每过一个坎,车身一晃,苏柠心就往左边歪一下,再一个坎,又往右边歪一下。
张海侠被她肩膀撞了三次之后,终于伸手扶住了她胳膊,低声说了句坐稳。
张海楼干脆大大方方地把胳膊搭在车沿上,让苏柠心靠在他那边,还在颠簸的时候故意往她那边让了让。
苏柠心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也不点破,就安安稳稳地靠着张海楼的手臂,腿却往张海侠那边伸了伸。
绣花鞋尖碰了碰他的裤脚,张海侠低头看了一眼,没躲也没动。
车停的时候,苏柠心先下去。
站在路边打量面前那栋三层小楼。
门脸不大,朱红漆有些斑驳,招牌上的金雀两个字描了金边,日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门口站了两个穿短褂的伙计,见了苏柠心眼睛都亮了亮。
张海楼从车上跳下来,自然而然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苏柠心斜前方。
张海侠走在她另一侧,两人的位置把苏柠心夹在中间,闲人近不了半寸。
苏柠心瞥了一眼张海楼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张海侠的侧脸,没说什么,嘴角微微翘着。
一进门,热气混着脂粉香和酒气扑面而来。
舞厅里头比外面看着大,挑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两盏水晶灯,白天的光透过纱帘打在地板上,斑斑驳驳的。
角落里一个老留声机吱吱呀呀地转着,唱针划过唱片,飘出慵懒的女声。
苏柠心在吧台前坐下来,手指敲了两下台面。
"你们老板娘呢?"

吧台后面擦杯子的小伙子抬头,看见苏柠心的脸舌头打了个结:"老板……老板娘这会儿……在楼上呢。"
张海楼倚在吧台边上,手里的刀鞘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台面。
张海侠站在苏柠心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微微侧着头,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楼上扫了过去。
苏柠心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手指还在台面上敲着。
"那让她下来,就说有个贵客,想跟她聊聊码头那批布料的事。"

小伙子脸色变了变,刚要转身往后头跑,楼上的楼梯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高跟鞋踩在木板上咔咔响。
下来的是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年纪不算轻了,眉眼间有种说不上来的风情。
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嘴上还残留着一点口红的印子。
"哟,谁这么大口气,一进门就要找我聊码头的事?"女人笑着走过来。
目光在苏柠心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她身后的两个男人身上,笑意更深了,"还带了两个小帅哥来。"
苏柠心笑了笑从吧台上站起来,迎着她走了两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面对面。
她比那女人矮一点点,但气场上一点不输。
"老板娘,"

苏柠心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半个舞厅。
"码头那个集装箱里的货,你经的手吧?栀子的脂粉,沉香的底子,还有那个血……"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那女人脖子上挂的一枚银坠子,低头闻了闻。
"就是你这个味道。"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吧台小伙子手里的杯子滑了一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张海楼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张海侠往前移了一步,挡在苏柠心身侧。
那女人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笑了,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小姑娘眼力不错,不过你认错了,那批货不是我经的,是我妹妹,她三天前已经死了。"
她吐了一口烟,袅袅地散在两人之间:"你们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了,你们要是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了一眼张海侠,又看了一眼张海楼:"你们得先告诉我,你们两个,谁是她的姘头?她死前一天,手里攥着一张男人的照片。"
整个舞厅忽然静得只剩下留声机的沙沙声。
苏柠心转头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张海侠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海楼挑了挑眉。
两个人都没说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