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慢慢消散,日头攀高,洒遍京城错落的屋瓦。
荒宅勘验完毕,尸体、月牙玉佩以及那张染血的笺纸尽数运回大理寺。侍卫仔细梳理院落,荒草缝隙里细碎的物件,全部收纳封存。
归途车马之内一片静默。
乔晏殊倚靠着车壁,脑海反复掂量笺纸上“宫变”二字。史书对于数十年前那场动乱记载寥寥,只记作乱之人伏诛,余党四散奔逃。世人皆以为往事早已埋入尘土,谁能想到时隔数十载,依旧不断有人为此喋血。
许言澄靠在厢板一侧,方才闪现的破碎记忆在脑海来回盘旋,任凭如何回想,也拼凑不出完整片段。太阳穴阵阵钝痛,她抬手轻轻按着,眉宇浮起一层浅浅倦意。
回到大理寺书房,天光已然大亮。
那枚月牙玉佩安置在木匣之中摆在案头,上面的血迹已经擦拭干净,玉身那道年代久远的磕碰裂痕依旧清晰。染血笺纸平铺展开,残缺的字迹触目惊心。
江旭立于案前,神色肃穆。
“大人,死者身份已经查明。死者陆昭,供职于靖安郡王门下,专替郡王处置各类见不得光的隐秘事务。”
“靖安郡王。”乔晏殊抬眸,眉峰骤然蹙起。
“正是。”江旭压低声线,“此人乃是宗室长辈,朝中声望颇高。府中所得赏赐之内,便有那批内府织造锦料与名贵檀香,从荒宅寻获的丝绢残片,与陆昭衣物残留织纹完全吻合。”
层层线索,尽数指向这位地位尊贵的宗室。
许言澄听见这四个字,鼻尖微微一动。脑海之中那缕模糊的檀香忽然有了落点。从前一场官宴之上,她远远便嗅到过一模一样的香气,源头,正是靖安郡王的席位。
“应当是他。”她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几分审慎,仅凭气息记忆,尚且算不上确凿实据。
乔晏殊目光沉了下来。
可眼下只有檀香、丝绢,加上陆昭隶属郡王府这几条线索,根本不足以弹劾一位宗室王爷。靖安郡王根基深厚,府中护卫环伺,没有铁证便贸然发难,非但不能将其治罪,反倒会打草惊蛇,令己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陆昭不过是供他驱使的棋子。”乔晏殊指尖无意识摩挲木匣边缘的玉佩,“派陆昭赶赴临溪村夺取信物,事成之后再将其灭口,以此洗清自身痕迹。但临溪村灭门所用的独特毒药,并未在陆昭身上找到。可见郡王手下,另有一名擅长用毒之人。”
江旭眉头紧锁:“那我们该如何行事?一旦暗中探查被郡王察觉,他必定抢先下手。”
“不可公开缉拿。”乔晏殊缓缓说道,“靖安郡王朝野名望在外,若无实证,弹劾只会反噬自身。需寻机会潜入郡王府,搜出宫变旧档、作案毒物,拿到能将他定罪的凭据。”
郡王府守卫森严,暗卫遍布,此行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死局。
许言澄抬眼看向他。
“我随你们一同前去。”
乔晏殊心底第一念便是阻拦。龙潭虎穴,他不愿看见她再涉险境。可他心里清楚,许言澄敏锐的嗅觉,可以分辨隐秘毒物与特殊香气,许多藏在角落的痕迹,旁人根本无从发觉。想要寻得隐匿的证物,少不了她。
百般顾虑在心底翻涌,他沉默片刻。
“江旭,挑选数名身手出众的便服侍卫。入夜之后行动,入府只求搜取证物,不可恋战,但凡察觉一丝异样,立刻撤退。”
“属下遵命。”
白日如常流转。大理寺表面依旧处理寻常案卷,还向外放出风声,宣称城西荒宅命案归于私人仇怨,暂且搁置追查。以此麻痹靖安郡王,让对方以为线索已然断绝。
台面之下,所有人都绷着心弦。
暮色降临,晚风生凉。
烛火在书房轻轻摇曳。乔晏殊抬手,不自觉抚过脊背之上浅浅的旧疤,皮肉之下依旧隐隐传来酸麻。历经这么多生死风波,那份对安稳闲逸日子的念想又悄悄浮起,只是巨恶未除,冤屈未雪,这般念头,只能死死压在心间,半句不曾吐露。
许言澄立在帘幕旁,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抬眸回望。沉静眼眸之下,藏着对前路凶险的戒备。
“万事当心。”她轻声说道。
乔晏殊微微颔首。
夜色一点点吞没京城楼宇。
人马悄然集结,不举灯火,借着沉沉夜幕掩护,朝着靖安郡王府邸的方向潜行而去。
四下寂静,只有夜风掠过街巷,卷起细碎尘土。危机,已然近在咫尺。1
这章看得我好上头,想赶紧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