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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冤大头是陆九爷

陆珩之说要娶她,绝不是说说而已。

第二天天还没亮,铺子后院就响起了敲门声。沈鸢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这人是属鸡的吗?起这么早?

大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被吓到失声的颤抖:“东、东家!您快出来看看!院子外面……外面全是人!”

沈鸢披头散发地推开院门,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整个铺子所在的巷子被堵得水泄不通。从巷口到巷尾,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屋顶上、墙头上、树上,但凡能站人的地方全挤满了。第一抬是开道的仪仗,十六个穿着红色锦袍的侍从手持金瓜钺斧分列两侧。紧接着是写着“陆”字的描金喜牌,再往后是一抬接一抬的聘礼——活雁六对、绫罗绸缎、金银器皿、珠宝首饰、古玩字画,琳琅满目,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谁家娶亲?排场也太大了吧?”

“你傻啊,没看到陆家的旗号?陆九爷娶亲!”

“陆九爷?新娘子是谁?”

“就是那个字画铺的沈东家!你还不知道?赵德厚那事都传遍了!而且昨儿个陆九爷当着半条街人的面说了,沈东家是顾衡之的女儿,忠烈之后!”

沈鸢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聘礼队伍,嘴角抽了抽。一百二十八抬,陆珩之是真没开玩笑。

但更让她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仪仗队之后,走出来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礼部侍郎王大人,堂堂正四品的朝廷命官,此刻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满脸堆笑地朝她走来。

“沈姑娘接旨——”

沈鸢愣了愣,在围观百姓的注视下跪了下来。

王大人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大理寺卿顾衡之,秉忠贞之节,守方正之心,蒙冤二十载,今已昭雪。其遗孤顾鸢,忠烈之后,堪为表率。特赐封‘安国县主’,食邑三百户,赏黄金千两,绫罗百匹。另赐婚于陆家长孙珩之,择吉日完婚。钦此。”

沈鸢跪在原地,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安国县主。皇帝亲自下旨,给她翻案、赐封号、赐婚。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指着她的鼻子说“来路不明”。

她缓缓抬起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臣女领旨谢恩。”

王大人笑呵呵地拱手:“恭喜县主,恭喜九爷。”

陆珩之不知何时走到了沈鸢身边,弯腰扶她起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灼灼的风流意气。晨光落在他眉间,他笑得坦荡又肆意。

“你什么时候找的皇上?”沈鸢低声问。

“昨天进宫就是为了这事。”陆珩之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顾家的案子是皇上登基后亲自翻的,他一直想找到顾家的后人。我只是递了个信,说找到了。”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昨天才递的信,他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查清她的身世、收集证据、联系旧部、等待时机。这一切,早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就已经在悄悄进行了。

“陆珩之。”沈鸢鼻子有点酸。

“嗯?”

“你是不是把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我连感动的机会都没有了。”

陆珩之低低笑了一声,凑近她耳边:“别感动太早,聘礼还没抬完呢。”

沈鸢一愣,抬眼看过去。

一百二十八抬聘礼的最后一抬,是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毫不起眼。但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鬃毛如缎,一看就不是凡品。陆珩之亲自走过去,掀开了车帘。

车厢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幅幅卷好的字画,摞得整整齐齐,塞满了整个车厢。有些画卷的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了磨损,但每一幅都被重新精心装裱过。

沈鸢走近,手指碰到最外面一幅画的卷轴时,整个人僵住了。

她展开画卷,是一幅兰花图,落款处写着一个“鸢”字。笔迹稚嫩青涩,那是她十三岁时画的第一幅像样的作品。她记得这幅画,当年在江南街头摆摊卖了两百文,收摊时发现不见了,以为被人偷了,还难过了整整一天。

原来不是被偷了,是被他买走了。

她又展开第二幅,十四岁的山水。第三幅,十五岁的梅花。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一幅接一幅,从她学画第一年开始,每一幅她自认为画得好的作品,全在这里。有些是她卖出去的,有些是她送人的,有些是她以为弄丢了的——原来全在他手里。

沈鸢抱着最后一幅画,双手微微发抖。那是一幅她半年前画的《桃夭图》,画的是铺子后院那棵老桃树。她记得这幅画挂了三天就被一个神秘买家买走了,她还高兴了好一阵。

买家是谁,不言而喻。

“陆珩之……”沈鸢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你是不是有病?我的画挂出去卖你买回来,那我开铺子做什么?”

围观百姓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陆珩之站在晨光里,红衣猎猎,笑容清澈又无奈:“我有什么办法?你画得太好了,我怕被别人买走。”

“那你也不能全买啊!我铺子里就指着这些画赚钱呢!”

“所以我买了之后又挂回去了。”陆珩之理直气壮地说,“我付了银子,画还是你的,你继续卖。卖得掉算你的,卖不掉算我的。”

沈鸢被他这通歪理气得笑了:“那不就是你在给我发月钱吗?”

陆珩之走近一步,伸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有她能听到,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桃花林。

“沈鸢,你十三岁那年,我去江南收账。路过你画摊的时候,你正在画一幅兰花。你画得很认真,连脸上沾了墨都不知道。你的画摊很简陋,就一张破桌子一把旧椅子,但你坐在那里的样子,像是坐在全天下最好的书房里。”

沈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当时就想,这个姑娘,我一定要把她娶回家。”陆珩之的声音带着笑,眼眶却也微微泛红,“我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出来,买了你一幅画。那幅画你标价两百文,我给了你二十两。你吓了一跳,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猫。”

沈鸢哭着笑了:“原来那个冤大头是你?”

“嗯,是我。”陆珩之的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收集你的画。你每画一幅,我就买一幅。你画了一千二百三十六幅,我一幅都没落下。”

一千二百三十六幅。

从十三岁到二十岁,七年的时光,每一笔每一画,他都替她记得。

沈鸢再也忍不住了,扑进他怀里,眼泪蹭了他满襟。陆珩之笑着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围观百姓已经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掌声、叫好声、起哄声响成一片。

“亲一个!亲一个!”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整条街的人都跟着起哄。

陆珩之低头看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沈鸢,弯了弯嘴角:“怎么办?人民群众要求了。”

沈鸢红着眼睛瞪他:“你敢——唔。”

话没说完,他已经吻了下来。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像是宣誓主权,又像是小心翼翼呵护着什么。

但就是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让整条街的气氛炸了。叫好声差点掀翻了天,连屋顶上看热闹的人都激动得拍起了手。

铺子后院那棵老桃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满了花。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扬扬地洒了一地。

沈鸢靠在陆珩之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那天在赵德厚耳边说了什么?他听完之后脸色都白了。”

陆珩之低头看她,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真想知道?”

沈鸢点头。

陆珩之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而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说,你碰了她的那只手,三天之内,会废。”

沈鸢猛地瞪大了眼睛,刚要说话,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衙役服的人骑着快马冲了进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整个巷子都听得一清二楚:“报——九爷!赵德厚今早在城外三十里的破庙被发现,右手手腕骨折,据说是自己摔的,但仵作验过之后说,那伤不像是摔的,更像是被人用内力震断的。”

整条巷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陆珩之。

陆珩之面色不改,甚至还有心情替沈鸢把被风吹乱的红绳理了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知道了,退下吧。”

衙役退下之后,巷子里安静了足足三息的时间,然后爆发出一阵比之前更大的喧哗。

“自己摔的?摔断手腕?骗鬼呢?”

“内力震断的……陆九爷会武功?”

“你这不是废话吗?陆家世代皇商,护卫森严,九爷从小练武那不是基操?”

“所以九爷这是……亲手打的?”

沈鸢盯着陆珩之看了半天,表情复杂:“你真把他手打断了?”

陆珩之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无辜:“我说的是‘会废’,又没说是我动的手。”

“那他的手腕怎么断的?”

“也许是他自己摔的呢。”陆珩之眨了眨眼,“也许是有路过的高手看他不顺眼呢。也许是老天爷在替天行道呢。”

沈鸢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惹比惹了好。

而她面前这个男人,恰恰是那个最不能惹的人。

“陆珩之。”沈鸢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后不许对我用这套。”

陆珩之挑眉:“哪套?”

“就是那种——笑着把人弄死的这套。”沈鸢认真地看着他,“太吓人了,我怕。”

陆珩之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他走过来,将沈鸢整个人圈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郑重。

“沈鸢,这世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我都可以笑着翻篇。只有你不行。”

沈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我唯一认真对待的人。”他说,“从始至终。”

窗外的桃花又落了几瓣,风从半开的窗棂间溜进来,带着春天的温度和泥土的气息。沈鸢踮起脚尖,在陆珩之唇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知道了。”她说,笑得眉眼弯弯,“我的九爷。”

铺子外,一百二十八抬聘礼还在巷子里摆着,围观百姓还没有散去。远处传来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也在办喜事。

京城的三月,桃花开得正盛。

而她的春天,从八年前江南街头那个给了她二十两银子的少年开始,就再也没有结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