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卷着桂香飘进御史台衙门,沈知微握着刚誊好的弹劾奏折,指节捏得发白。
门口小吏喘着气跑进来,袍角还沾着外头的尘土。

沈大人!不好了!您递去通政司的奏折,又被顾大人扣下了!
沈知微猛地拍案起身,案上的砚台都震得晃了晃,墨汁溅了一滴在明黄封皮上,像颗扎眼的痣。
她捏着奏折转身就往外走,皂靴踩得青石板噔噔响,一路穿过半条长安街,直接闯到了枢密院正堂。
顾衍之正坐在案后批公文,玄色官袍衬得他肩宽腰窄,指尖的狼毫笔落得又稳又准,听见脚步声抬眼,眉峰挑了半分。
堂下的侍卫刚要拦,被沈知微一个眼刀扫得顿住了脚。
顾衍之,你有病就去太医院找太医看,次次扣我奏折算什么本事?

她把那封沾了墨的奏折“啪”地砸在他案上,封皮上“弹劾镇国侯纵容家奴强抢民女”几个字还带着墨香。
顾衍之慢悠悠放下笔,指尖敲了敲奏折封皮,抬眼看向她时,嘴角还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沈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枢密院掌兵事,镇国侯手下管着三万京卫,他的事,我自然要先过目。
过目?你这叫过目?上个月我弹劾他私占军田,你压了半个月给我打回来,说证据不足,上上个月我告他克扣军饷,你转手就把奏折给了他本人,怎么,顾大人和镇国侯是一伙的?

沈知微气得胸口起伏,耳尖都泛了红,她盯着顾衍之的脸,恨不得把那副永远从容不迫的面具撕下来。
这十年,从翰林院对骂到朝堂上互参,从六品编修斗到三品御史,她就没在顾衍之手里讨过一次好。
顾衍之看着她气得发红的耳尖,指尖动了动,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拿起那封奏折翻了两页,语气淡得像水。

你奏折里写的那个被抢的民女,昨天已经入了镇国侯府做了姨娘,现在是侯府的人,她自己都递了状子说两情相悦,你这弹劾递上去,是要陛下打你的脸?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昨天明明派了人去那女子家里问,明明哭着说被胁迫的,怎么才一天就变了卦?
不可能!我手下的人不会骗我。


不会骗你?那你可知,你派去的那个小吏,昨天下午收了镇国侯府管家二百两银子?
顾衍之从案头抽了张纸扔过来,上面清清楚楚记着银钱的数目和交易的时间地点,连那小吏把银子藏在哪块屋瓦底下都写得明明白白。
沈知微的脸瞬间白了,她攥着那张纸,指尖都在抖。她居然没发现自己身边的人被收买了,要是这奏折真递到了陛下跟前,反被镇国侯倒打一耙,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她抬起头看向顾衍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顾衍之看着她这幅吃瘪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把奏折推到她面前。

镇国侯现在正愁抓不到你的错处,你倒好,自己把把柄送上门。沈知微,你这御史当的,是不是太顺了,连身边的人都不知道查?
他的语气带着点惯有的嘲讽,沈知微瞬间又炸了毛,把那张纸往怀里一塞,抓过自己的奏折。
不用你假好心,我自己的人我自己会查。还有,下次我的奏折你少碰,就算要出事,也和你没关系。

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后面有鬼追,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和端着茶进来的小厮撞个满怀。
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指尖摩挲着刚才她拍过的案面,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旁边的亲卫凑过来,一脸纳闷。

大人,您昨天连夜派人去安抚那民女的家人,又抓了那个受贿的小吏,费了这么大劲,怎么沈大人走的时候,还气鼓鼓的啊?

你懂什么。
顾衍之拿起笔,继续批公文,只是落笔的时候,字里行间都带着点轻快。
要是让她知道是我帮了她,那小丫头下次还敢这么横冲直撞吗?
他正想着,袖口突然掉出个绣着小梅花的帕子,正是上个月沈知微和他在宫门口吵架的时候,不小心落他这的。
顾衍之捡起来,指尖摸着帕子上的绣纹,刚要收进怀里,门口突然又传来脚步声。
沈知微去而复返,站在门口,脸还有点红,视线扫到他手里的帕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顾衍之!你手里的帕子哪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