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我们还有明天

布告栏前人声喧嚣，像一锅咕嘟翻滚的热粥。成群学生的目光牢牢锁在分班表上，“分班”二字，淹没在此起彼伏的议论里。

缪斯终于在一波波涌动的人流轮换里，寻到了能站稳的角落。她全然不顾周遭此起彼伏的嘈杂纷扰，一站稳脚跟，便专心致志地埋首在分班名单里搜寻自己的名字。

她刻意忍住没有在线上查询分班结果，就是为了亲身赴这一场独属于此刻的短暂又特殊的仪式感。

很快，缪斯便一眼锁定了自己的名字。她的视线顺势向下滑落，在瞥见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时，整个人的动作骤然顿住——盖亚。

她凝望着那行字迹，看了许久，久到身边围观榜单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久到原本漆黑的油墨字迹，在她眼里慢慢晕成了刺目的赤红。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初二的盛夏。彼时的她顺利通过了赫尔卡一中举办的创新人才选拔测试，这不仅意味着她拿到了该校未来中考的签约资格，更是凭借这次考试亮眼的成绩，提前锁定了入学后进入重点班的资格。

说不开心定然是假话。她收获了一众老师的青睐、夸奖与期许。就连初中时她最敬重喜爱的那位老师，即便后续不再任教于她所在的班级，也亲手编织了一条手绳送给她，当作庆贺她提前上岸的礼物。

她侧身挤过人群，途经几个因落榜垂头丧气的同学时，脚步轻轻放缓，低声劝慰了几句。等做完这些，她抬眼望去，恰好撞进落日余晖里盖亚的眼眸。

暮色浸染下来，将他周身晕成一道安静的剪影，那双平日里总是张扬鲜活的眸子带着朦胧，裹着层层叠叠的复杂情绪。

这是缪斯从未见过的沉静模样，她琢磨了许久，也摸不透内里真正的思绪。

她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雀跃，迫不及待想要分享这份足以抚平备考期间所有糟心事的好消息。

这也是她拿到成绩之后，第一次彻底卸下紧绷的情绪。因为在相伴多年的挚友面前，她不必刻意维持对外一贯端着的矜持从容。

可迎面而来的，只有盖亚眼底如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缪斯脸上扬起的笑意猛地僵住，满心的欢喜骤然冷了大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的困惑

盖亚的唇瓣动了几次，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然后，他错开缪斯望过来的视线。

周遭喧闹的人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两人静静僵持了许久，他才缓缓抬眼，吐出两个字

缪斯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哽在喉头，心底漫开淡淡的失落，她本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拥抱，或者至少一句“真为你高兴”。可眼前这个人的反应，平静得近乎残忍。

二人之间的气氛慢慢沉下来，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

……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

带着浅淡暖意的气息随话音一同飘过来。

缪斯一惊，猛地回过头，直直撞进雷伊半眯着的温柔眼眸里。

缪斯下意识偏过头，匆忙躲开了对视。

日光重新落回布告栏之上，仿佛提前预判了缪斯接下来想要搜寻名字的举动，雷伊率先出声开口

就在同一时刻，缪斯也已经在分班榜单上找到了雷伊的名字。听完好友这番话，她才慢慢将视线从布告栏上挪开。

微风沙沙拂过，轻轻掀起榜单的边角微微晃动，像一声淤积在心底但终究没能说出口的叹息。

一栋教学楼？这么远啊……

虽说这只是一次临时分班，仅仅持续军训一周而已，可他们三人从小学起便形影不离，早已紧紧绑在一起。仅仅是这短短数日的分离，都让这份维系多年的情谊，莫名透出几分摇摇欲坠的不安。

缪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雷伊察觉到气氛微妙，也不点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轻声宽慰道

话音未落，余光瞥见一道偏瘦的身影正朝布告栏这边走来。

卡修斯脚步不疾不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做派。他抬眼扫过布告栏前拥挤的人群，正盘算着怎么绕到另一侧去，视线却不偏不倚撞上了缪斯投来的目光。

双方都愣了一瞬。

缪斯眼睛一下子亮了，抬手朝他挥了挥，语气里满是意外

盖亚循声看过来，赤红眼眸里也浮上一层讶异

连一向沉稳的雷伊都微微扬了扬眉，温声笑道

卡修斯走近几步，唇角弯起一道自然的弧度，方才对着外人时那层淡淡的疏离感消退了大半

缪斯上下打量他一眼，琥珀色瞳仁里盛着促狭的笑

卡修斯轻嗤一声，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红

盖亚懒洋洋地打断他，倚在柱子上挑了挑眉

缪斯一脚踢过去

盖亚侧身一躲，笑得无辜。

雷伊在旁边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卡修斯看着三人拌嘴，眼底浮上一层淡淡的笑意。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很多次了。

从小学时雷伊带着他慢慢融进这个圈子开始，他就习惯了他们之间这种吵吵闹闹的相处方式。

挺好的。

缪斯转回正题

卡修斯答道

缪斯与盖亚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意外。

盖亚抬了抬下巴

卡修斯挑了挑眉，正想说点什么，余光又飘向了布告栏。他的视线在名单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只是随意一瞥。

雷伊注意到了，轻声问了一句

卡修斯顿了顿，有些无意识的垂下眼帘。

他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盖亚眯了眯眼，没追问。

缪斯倒是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半开玩笑地说

卡修斯偏过头躲开她的手，耳根的红色却更深了一度

缪斯好奇地凑过来。

卡修斯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布莱克。

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眼前这三个人解释。说“我在找一个记不得我的旧相识？”还是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想找到他”？

每一条听起来都挺蠢的。

他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别扭，又把目光转回布告栏，假装很专注地继续搜寻。

缪斯还想追问，被雷伊轻轻拦了一下。

雷伊笑着摇摇头

卡修斯感激地看了雷伊一眼，没再说话，视线重新落回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1班，2班，3班……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布莱克。

他不死心，又从17班倒着看回来。

还是没有。

卡修斯抿了抿唇，胸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被人轻轻按了下去，闷闷的，不太舒服。

……算了。

他收回视线，把情绪也一并收了回去。

他朝三人点点头，语气已经恢复如常

缪斯朝他挥挥手

卡修斯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脚步轻快地朝教学楼走去。

——————

学生大多都已经安置好，喧嚣褪去大半，只剩下零星几对学生还在边步边低声议论。

在将雷伊送回班级后，这里只剩下盖亚和缪斯二人。

盖亚靠在立柱上，没有要走的意思。缪斯站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缪斯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盖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别处。

缪斯侧过脸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

盖亚开口，语调依旧是那种慵懒随意的调子

缪斯侧过脸看他，琥珀色瞳仁里映着些认真

盖亚终于转过脸，赤红的眼眸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弯了下唇角，依旧是那副万事不经心的模样

缪斯：“……”

倒是挺会忘啊。

她盯着盖亚的侧脸，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心虚或者愧疚，可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发丝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余光里，盖亚的衣角也被风掀了一下。

只是轻轻一掀，随即又落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盖亚已经迈步往前走了。

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缪斯收回思绪，快走几步跟上去。

两人并肩穿过走廊，阳光铺就一地金黄。远处的教学楼依然耸立，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缪斯走在盖亚身侧，余光瞥见他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提前查班级，是想提前消化下不在一个班后的落差吗？”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想听到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九月的风还在吹。

夏末的燥热里裹着初秋的凉意，像这些少年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将将浮上水面，又被风吹散，陷进更深的地方去。

他们还有明天。

还有无数个可以并肩迎接朝阳的明天。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