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诸神的呓语

沈星微的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栋红砖楼里，没有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时灵时不灵。

林七夜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黑色的缎带在晚风中微微飘动。他的步伐很稳，即便看不见脚下的台阶，也从未有过丝毫迟疑或踉跄。仿佛在他的世界里，有一条只有他能感知的、绝对精准的路径。

“小心第三级台阶，有点松。”沈星微轻声提醒，身体下意识地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却并没有真的触碰到他。

“我知道。”林七夜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楼道里的阴冷。

“哎哟，七夜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沈姨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眼神却在触及林七夜眼上的黑缎时，本能地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迅速掩饰过去，换上了对待普通晚辈的自然，“刚炖好，正热着呢，星微，快去拿碗筷！”

“来了。”沈星微应了一声，拉着林七夜在餐桌旁坐下。

餐桌上的灯光暖黄，映照着两菜一汤。对于正处于长身体阶段的高中生来说，这顿晚饭或许有些过于丰盛，但对于林七夜而言，这份沉甸甸的烟火气，却是他在无数个被冰冷神性包裹的夜晚里，最渴望的慰藉。

沈星微盛了一碗汤递给他，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

凉的。

哪怕是在这样闷热的九月傍晚，他的体温也总是偏低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林七夜接过汤碗，低声道了句谢，便安静地喝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四处张望——对于一个“盲人”来说，过多的动作反而显得刻意。他只是专注地喝着汤，仿佛这是此刻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沈星微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

其实她能感觉到，林七夜现在的状态并不好。

就在刚才下楼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他放在身侧的左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他在极力忍耐某种痛苦时的下意识反应。

他在听。

听那些常人听不见的、来自虚空深处的嘈杂低语。

“七夜，”沈星微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学校下周要组织秋游，去郊区的植物园。你去吗？”

林七夜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去了。”他放下勺子，声音低沉，“我不方便，会拖累大家。”

“谁说你拖累了？”沈星微立刻反驳，语气坚定，“植物园的路我都考察过了，平坦得很。而且，我也想去散散心，一个人去没意思，你得陪我。”

她没有说“你需要出去走走”，也没有说“这对你的眼睛有好处”。她知道，任何带有怜悯色彩的劝说，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冒犯。

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属于“同桌”的理由。

林七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就在这时，他的眉头忽然紧紧皱起，握着汤勺的手指骨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

那股熟悉的、尖锐的刺痛感再次袭来，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进脑海深处。耳边原本安静的餐厅，瞬间被无数重叠的、扭曲的嘶吼声填满。

“……凡人……蝼蚁……”

“……血……祭祀……”

“……看着我们……看着深渊……”

那些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与恶意，试图将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林七夜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死死咬着牙，不想在她面前失态，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盖在了他紧握成拳的左手上。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覆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导进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宁静。

那种感觉，就像是暴风雨中漂泊的小船，忽然抛下了锚。

脑海中那些疯狂的呓语，在这股温热的触碰下，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虽然还在，却不再那么刺耳，不再那么具有侵略性。

林七夜猛地抬起头，黑缎朝向沈星微的方向。

“深呼吸。”沈星微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那些杂音，直达他的心底，“我在呢。这里是我家，这里没有怪物，只有排骨汤。”

她的禁墟【微光】并没有发动什么惊天动地的光芒，它只是化作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暖流，顺着两人相触的肌肤，缓缓流入他的体内。

那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纯粹的“安抚”。

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母亲轻轻拍着后背哄睡时的感觉。

过了许久，林七夜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弛下来。他反手握住了沈星微的手，力道很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秋游。”他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还有些不稳，“我去。”

沈星微笑了，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好，那说定了。到时候我当你的导盲犬。”

“……你不是狗。”

“我是说，我会像导盲犬一样靠谱。”

“……嗯。”

窗外的夜色渐深，路灯的光晕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两个少年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在这个神明窥伺、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这一方小小的餐桌，成了彼此唯一的避风港。

林七夜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才痛苦发作的那一瞬间，沈星微的视网膜上，曾短暂地浮现出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淡金色小字：

【检测到高危精神污染源接近，正在尝试净化……净化失败。警告：目标精神阈值已临界崩溃边缘。】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忧色。

她知道，留给他们的平静时光，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