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混沌的迷雾。
能思考,就意味着还没死透,意味着还有一线生机。
那股从丹田反哺而出的精纯灵气,虽然微弱得可怜,却像一股甘泉,在他几近龟裂的经脉中流淌,带来了一丝久违的生机与力量。
尽管这股力量连让他站起来都做不到,但至少,他能重新控制自己那不听使唤的手指了。
铜碗……是丹田里的铜碗救了他!
它竟然能吸收这毒龙泽的毒瘴,将其转化为最精纯的灵气!
这个发现让沈墨狂喜,但紧接着,更深沉的痛楚就将这丝喜悦彻底淹没。
那缕被强行吸入体内的紫色毒瘴,在进入丹田前,依旧会先经过他破损不堪的经脉。
这个过程,就像是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血肉里反复刮擦,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撕裂感。
寻常的毒气是慢性死亡,而现在,为了活下去,他必须主动去拥抱一种更加剧烈、更加直接的痛苦。
没有选择。
身后有追兵,身中剧毒,体力耗尽。除了这条路,其余的都是死路。
沈墨趴在冰冷的泥沼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刻意地将周围那五彩斑斓的毒雾大口大口地吞入腹中。
他不再躲避,不再抗拒,而是像一个濒死的沙漠旅人扑向水源一样,主动迎向了这致命的毒瘴。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冲刷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肌肉因为无法抑制的痉挛而剧烈颤抖。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因为这非人的折磨而直接昏死过去。
但他死死地守着最后一丝清明,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丹田,感受着那只古朴铜碗的运转。
毒瘴被吸入裂缝,经过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转化,再从碗内缓缓渗出一丝精纯至极的木属性灵气。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他拼尽全力吸收了十几口浓郁的毒瘴,转化出的灵气总量,甚至还不如他全盛时期一次吐纳的百分之一。
杯水车薪。
但就是这杯水车薪,正在将他从死亡的边缘一点点地往回拽。
他强撑起沉重的眼皮,视野在模糊与清晰之间不断切换。
他看到不远处,大约十几丈外的地方,有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枯树,树干上有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树洞。
那里的雾气颜色更深,几乎凝聚成了墨紫色的液体,缓缓流淌。
毒性更烈,浓度更高!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沈墨用尽了刚刚积攒起来的全部力气,开始在泥沼中艰难地爬行。
他的双臂深深插入腥臭的泥浆,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左肩的伤口,暗紫色的毒血混合着黑泥,在他身后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十几丈的距离,他足足爬了一炷香的时间。
当他终于将自己虚弱的身体拖进那中空的树洞时,整个人已经接近虚脱。
洞内,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甜腻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当场窒息。
他顾不上这些,背靠着粗糙干枯的树皮,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疯狂地汲取着周围的“养分”。
时间,在无边的痛苦与煎熬中缓缓流逝。
就在沈墨全神贯注,与死神角力之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了的交谈声,从洞外的浓雾中隐隐传来。
“鬼手师兄,这鬼地方的瘴气也太厉害了!我的护身灵气消耗得太快了,再这么下去,还没找到那小子,咱们自己就先被毒死了!”一个年轻而焦躁的声音抱怨道。
“闭嘴!上人有令,找不到人,你我就等着被炼成魂幡吧!”另一个沙哑阴冷的声音低声呵斥,正是鬼手。
沈墨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立刻停止了对毒瘴的吸收,将自己本就微弱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像一块真正的朽木般,一动不动地僵在树洞的阴影里。
“可是师兄,这‘锁魂盘’在这里根本不灵啊!你看这指针,跟抽了风似的乱转,怎么找?”
“毒龙泽灵气紊乱,磁场诡异,法器失灵也是常事。那小子身受重伤,又中了上人的‘夺魄追魂印’,绝对跑不远!他想活命,就只能往毒瘴相对稀薄的地方躲。我们分头仔细搜,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墨甚至能透过树洞的缝隙,看到三道模糊的人影在五彩的浓雾中若隐隐现。
他的手,已经悄悄地握住了藏在怀里,那柄唯一还算锋利的匕首。1
看得我手心都攥出汗了
冷汗,顺着他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滴入泥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突然,那个年轻的弟子似乎是出于烦躁,又或是纯粹的泄愤,对着沈墨藏身的这棵巨树,遥遥一剑劈了过来!
一道灰黑色的剑气,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破开浓雾,呼啸而至!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准备在剑气及体的瞬间,用尽所有力气向一侧翻滚。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只要被擦中一下,就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然而,那道剑气仿佛偏了一寸,几乎是贴着粗糙的树干擦了过去,狠狠地斩在树洞的另一侧,留下了一道深达半尺的狰狞剑痕,碎木纷飞。
“你干什么!想把毒物引来吗?!”鬼手怒斥道。
“我……我就是看这破树不顺眼……”那弟子悻悻地收回了剑。
“哼,废物!走了,去那边看看!”
三道人影骂骂咧咧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雾之中。
直到确认他们彻底离开,沈墨才敢缓缓地吐出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
他靠着树壁,只觉得一阵后怕,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被动等待,就是等死。
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能力。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墨不再停留。
他强撑着站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沼泽中移动。
这一次,他不再是漫无目的地逃窜,而是凭借着自己当杂役时学来的那些零散的药理知识,专门朝着那些剧毒灵植可能生长的区域摸去。
他发现,越是靠近这些毒物,铜碗吸收和转化的效率就越高。
不知过了多久,一株奇异的植物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那是一朵脸盆大小的惨白色花朵,花蕊处竟长着三只紧闭的、如同人类眼睛般的血红色肉瘤,散发着一阵阵令人神魂晃动的精神毒素。
三眼鬼面花!
剧毒之物,其散发的毒瘴,能侵蚀修士神魂!
果然,在鬼面花毒气的刺激下,铜碗的转化速度陡然提升了近一倍。
那股精纯的木属性灵气虽然依旧细微,但流出的速度明显加快,如同一条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左肩伤口处那骇人的紫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重新显露出鲜活的血肉。
体内的灵力,也从几近干涸的状态,恢复到了接近三成的水平。
伤势,暂时稳住了。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寻找下一个目标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远处浓雾中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身段妖娆,穿着一身极为艳丽的七彩罗裙,在这灰暗死寂的毒龙泽中,显得异常突兀。
她的周围,飞舞着一大群五彩斑斓的蝴蝶,正围绕着一片毒花采集着什么。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窥探,她缓缓转过头,一双妩媚的丹凤眼,隔着重重雾气,精准地落在了沈墨藏身的位置。
那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好奇,以及一丝毒蛇锁定猎物般的危险气息。
沈墨心头一凛,立刻垂下目光,将自己完全隐匿在鬼面花的阴影下。
当他再抬起头时,那个神秘的女人和她的毒蝶,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散修?还是某个宗门的弟子?
不管是谁,这毒龙泽里,果然不止他一波人。
沈墨不敢再耽搁,起身正要离开,怀中,那枚属于鬼手的“锁魂盘”仿制品,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
紧接着,山坡之上,鬼手那压抑着狂喜和狰狞的笑声,穿透了浓雾,清晰地传了过来。
“找到了!哈哈哈,小杂种,看你这次还往哪里跑!”
沈墨猛地抬头,只见上方的缓坡上,鬼手正举着一个散发着幽幽乌光的罗盘,盘上的指针,笔直地、坚定地指向自己!
在他的身后,那两名阴鬼宗弟子也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三人呈一个品字形,封死了他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一步步地逼近。
包围圈,已经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