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沈墨的头顶浇灌下来,让他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寒意。
他强行压下回头探查的冲动,那只会暴露自己已经察觉到了窥伺。
他保持着和石老根交谈的姿态,只是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失落与感激:“多谢老丈指点,小子明白了。这等险地,确实不是我这种残废之躯能去的地方。”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彻底放弃了希望,一个被现实打垮的倒霉蛋。
石老根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的冷漠。
他摆了摆手,如同驱赶一只苍蝇:“明白了就滚吧。荒石镇不是善地,别死在我家门口,晦气。”
沈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拄着拐杖,拖着那条伤腿,以一种比来时更加缓慢、更加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佝偻,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一个走投无路、心丧若死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副颓丧的外表下,他的心神已经绷紧到了极致,如同一张即将拉满的弓。
脑海中,所有的信息都在飞速地盘旋、碰撞——坠龙荒原、阴鬼宗、毒龙泽、麻五、还有刚刚那道一闪而逝的窥伺黑影。
线索,像一根根冰冷的丝线,将他牢牢缠住。
追兵,比他想象中来得快太多了。
他没有直接返回自己那间破败的茅屋,而是在镇上那条唯一的主街上,漫无目的地挪动着。
他需要时间思考,更需要麻痹那个潜在的监视者。
他现在扮演的角色,就是一个被残酷现实击碎了所有幻想,正在茫然等死的采药人。
他路过镇口的酒馆,那几个修士依旧在喧哗,麻五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沈墨的眼角余光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超过半息,就仿佛他们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背景。
最终,他停在了那家收购他凝血草的药铺门口。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药草与灰尘的味道再次钻入鼻腔,但这一次,沈墨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柜台后,山羊胡老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打过招呼。
沈墨将那枚攥得有些发热的劣品灵石放在了柜台上,声音嘶哑而低沉:“老板,买些东西。”
山羊胡瞥了一眼那枚灵气稀薄的石头,眼神里的鄙夷更浓了:“就这玩意儿,还想买东西?说吧,要几根最便宜的止血草?”
“我不要药草。”沈墨摇了摇头,目光在药铺角落里那些杂乱堆放的瓶瓶罐罐上扫过,“我要一瓶最劣质的‘黑纹豹’兽血,要最腥、最臭的那种。”
山羊胡的眉毛终于抬了一下,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沈墨:“兽血?那玩意儿除了某些邪修用来画些不入流的符箓,就是喂狗的。你要那干什么?”
“我自有用途。”沈墨不愿多作解释。
“行吧。”山羊胡耸了耸肩,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满是污垢的黑陶瓶,拔开木塞,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一脸嫌弃地将瓶子推了过去,“还有别的吗?这瓶兽血算你半块灵石。”
“还要几包‘腐石散’,”沈墨的目光落在一个装满灰色粉末的麻袋上,“再给我一沓空白的符纸,最便宜的那种。”
腐石散,一种低级的矿物粉末,有轻微的腐蚀性,通常是矿工用来软化岩石的,修士几乎不会用到。
而最便宜的符纸,纸质粗糙,灵力传导性极差,连画一张最简单的清洁符都可能失败。
这几样东西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山羊胡老板看沈墨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鄙夷,而是一种夹杂着警惕与怜悯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因为受伤而神志不清,或是准备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制毒药寻死的疯子。
他没有再多问,麻利地包了三包灰色粉末,又取了一沓泛黄的粗糙符纸,连同那瓶兽血一起推到沈墨面前:“一共一枚劣品灵石,拿走拿走,别死在我店里。”
沈墨将东西仔细收入怀中,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山羊胡老板嫌恶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仿佛沾染了什么不祥的东西。
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茅屋,关上门,沈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外界的日光被隔绝,昏暗的环境反而让他感到一丝安全。
他没有立刻处理买来的东西,而是将耳朵紧紧贴在墙壁的缝隙上,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倾听着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了整个荒石镇。
镇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荒原上永不停歇的风声,如同鬼哭狼嚎。
就在镇子彻底陷入沉寂之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飘入了镇口。
来人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双眼深陷,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
他行走时,双脚仿佛离地三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炼气期修士完全无法比拟的、属于筑基期的阴冷威压,如水银泻地般悄然散开。
镇口酒馆里,还在吹牛打屁的麻五猛地打了个哆嗦,脸上的酒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感受到了那股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气息,连滚带爬地冲出酒馆,当他看到那道黑影时,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人麻五,恭迎鬼手大人!”
那被称为“鬼手”的黑衣修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用他那不带一丝感情的沙哑声音问道:“这几日,镇上可有可疑的新面孔?”
“有!有有有!”麻五不敢有丝毫怠慢,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兽皮,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大人,这几日进镇的外乡人,我都记下来了。一共七个,三个是路过的商队伙计,已经走了。剩下四个,一个断了胳膊的佣兵,两个结伴的散修,还有一个……还有一个今天刚到的采药人,瘸了一条腿,看着穷困潦倒,跟个乞丐似的。”
鬼手伸出枯瘦如鸡爪般的手,兽皮便自动飞入他的掌中。
他扫了一眼,目光在最后那个“瘸腿采药人”的描述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目标实力虽然受损,但不至于如此狼狈。此人……不太像。
但宗门有令,宁杀错,不放过。
“带我去看。”鬼手的声音依旧冰冷。
“是!是!”麻五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腰,像条哈巴狗似的在前面引路。
茅屋的黑暗中,沈墨的身体早已僵硬如石。
当那股属于筑基修士的阴冷威压降临荒石镇时,他神魂深处那个沉寂许久的骷髅印记,陡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这股痛楚是如此熟悉,与当初在青云峰被那阴鬼宗长老种下印记时,如出一辙。
来了!
追杀他的人,真的来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全部呼吸,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透过墙壁上一道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向外望去。
昏暗的街道上,麻五正点头哈腰地领着那个浑身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衣人,挨家挨户地巡视着。
那股毫不掩饰的筑基期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沈墨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可以肯定,这个人,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神识正如同潮水般,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镇上的每一个角落。
躲是躲不过去了。
以他现在灵力枯竭、身受重伤的状态,一旦被发现,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沈墨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冰冷、锐利。
求生的欲望,如同被浇上滚油的烈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墙角那堆刚刚买回来的东西上——那瓶腥臭的兽血,那几包腐蚀性的矿物粉末,还有那一沓粗糙的符纸。
与筑基期修士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