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离开之前……
沈墨的目光,越过地火蜥的尸体,望向了岩缝之外,那片在岩浆湖光映照下,散发着诱人红光的炎煞草。
那是他此行的目的,也是厉无痕布下的死局中的“饵”。
现在,这饵成了他唯一的生机。
他必须带着完成任务的“凭证”活着走出去,才能让厉无痕的算计暂时落空。
剧痛如同浪潮,一波波冲击着他几近崩溃的意志。
他扶着滚烫的岩壁,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血脚印,艰难地挪到岩缝之外。
炙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硫磺气息和火煞灵力。
那十株炎煞草就生长在离岩浆湖不足三丈的焦黑土地上,通体赤红,叶片边缘仿佛有细微的火焰在跳动。
他不敢耽搁,强忍着被火煞气息炙烤的痛楚,用玄铁短刃小心翼翼地将十株炎煞草连根掘起,放入随身携带的玉盒中。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汗如雨下,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
回到相对安全的岩缝中,他靠着地火蜥那尚有余温的尸体坐下,剧烈地喘息着。
必须炼丹。
厉无痕的考核,不仅是采集炎煞草,更要在这炎煞洞中,炼制出一炉煞血丹。
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完成了任务。
若是只带回药草,必然会引起怀疑。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尊小巧的丹炉,炉身在之前的战斗中被碎石砸出了几道凹痕,看上去有些凄惨。
又取出几样早已用铜碗提纯过的辅助药材,一股脑地摆在身前。
一切准备就绪,他却迟迟没有动手。
太难了。
他现在的状态,灵力枯竭,经脉受损严重,神识更是因为铜碗的强行灌输而疲惫不堪,如同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在这种状态下炼丹,尤其还是在这种火煞之气极为狂暴的环境中,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他没有选择。
沈墨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强行凝神,将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灵力探入丹炉,点燃了炉火。
炉火刚一燃起,便被周围狂暴的火煞之气冲得摇摇欲坠,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地火的控制,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百倍。
他只能咬紧牙关,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对这豆点大火苗的维系之中。
一株、两株……他颤抖着手,将辅助药材依次投入丹炉。
药材入炉,在不稳定的地火炙烤下,药性挥发得极快,大部分精华都在失控的温度中被白白浪费。
沈墨的心在滴血,这些可都是用铜碗提纯过的上品辅药,就这样被他糟蹋了。
可他顾不上心疼,当最后一株主药炎煞草投入丹炉时,炉内本就狂躁的药力瞬间暴动!
“嗡——!”
丹炉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焦糊的气味混杂着失控的药力,从炉盖的缝隙中喷薄而出。
要炸炉了!
沈墨脸色煞白,想也不想,将体内仅存的最后一丝灵力全部压了上去!
“嘭!”
一声闷响,丹炉的盖子被狠狠顶起半寸,一股黑烟冒出。
炉内的暴动,总算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一切归于平静。
沈-墨浑身脱力,瘫倒在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尊已经黯淡无光的丹炉,眼中满是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积攒起一丝力气,颤巍巍地爬过去,掀开了炉盖。
一股浓重的药渣焦糊味扑鼻而来。
炉底,静静地躺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暗沉、色泽不均的丹药。
丹药表面布满了扭曲的纹路,仿佛一张丑陋的鬼脸,散发着一股驳杂不纯的药力气息。
废丹?不,连废丹都算不上,勉强能称之为一颗成型的“丹丸”。
看着这颗凝聚了他最后心血的劣质丹药,沈墨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够了。
这样一颗劣质的丹药,才最符合他此刻“身受重伤、侥幸炼丹成功”的状态。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颗煞血丹,连同那十株炎煞草一并装入玉盒,贴身收好。
然后,他再也没有多看一眼地火蜥的尸体,扶着岩壁,一步一踉跄地朝着洞口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
第五日的傍晚,残阳如血,将青云峰的山峦染上了一层凄美的暮色。
炎煞洞的入口处,一个浑身焦黑、衣衫褴褛、布满血污的身影,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他出来了!”
早已在此监视等候的吴炼眼睛一亮,立刻带着两名丹阁学徒迎了上去。
当看清来人的惨状时,三人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此刻的沈墨,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许多地方的皮肉都和烧焦的布料黏在了一起,散发着一股血腥与焦臭混合的难闻气味。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吴炼快步上前,还未开口,沈墨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任务令牌和一个玉盒递了过来,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幸不辱命……吴师兄……洞内火煞太烈,还有妖兽袭击……我……我险些回不来……”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软,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吴炼接过玉盒,下意识地打开。
只见盒内整齐地码放着十株品相完好的炎煞草,而在药草旁边,则躺着一颗丑陋无比的暗色丹丸。
他将那颗煞血丹拈起,略一感应,便察觉到其中驳杂混乱的药力,不禁眉头一皱。
再瞥了一眼沈墨那凄惨到不似作伪的模样,吴炼
怎么可能?
厉执事亲手布下的局,那头被煞兽丹喂养成二阶妖兽的地火蜥,怎么可能没能杀了他?
这小子不过炼气七层,凭什么能活下来?
无数念头在吴炼心中翻滚,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玉盒“啪”的一声盖上,收了起来,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在此等候,我去禀报厉执事。”
说完,他便留下另外两人看守着瘫坐在地的沈墨,自己则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丹阁方向疾驰而去。
没过多久,一道阴沉的气息便由远及近,迅速降临。
厉无痕面无表情地落在洞口,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第一时间便死死锁定了地上的沈墨。
他的目光如刀,一寸寸地审视着沈墨的状态。
气息紊乱,灵力微弱,伤势极重,尤其是那股侵入经脉深处的火毒迹象,清晰无比,完全不像是能伪装出来的。
他又从吴炼手中接过玉盒,拿起那颗劣质的煞血丹。
指尖刚一触碰到丹药,一股驳杂不纯的火煞药力便传递而来。
厉无痕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丹药,确实是在炎煞洞那种环境下,由一个技艺不精、状态极差的炼丹师炼制出来的,做不得假。
可……地火蜥呢?
他尝试着通过心神,联系那枚他留在洞穴深处的御兽牌。
没有回应。
一片死寂。
仿佛他与那头地火蜥之间的那一缕微弱联系,被什么东西从根源上彻底斩断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悄然从厉无痕的心底升起。
能斩断他与御兽牌的联系,还能在那头二阶地火蜥的攻击下存活,甚至炼制出丹药……
这个沈墨,身上绝对有秘密!
但眼下,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沈墨重伤濒死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厉无痕面上不露分毫,将心中的惊疑与杀机尽数敛去,声音低沉地开口:“虽丹药品质低劣,但能在炎煞洞中成丹,也算你通过了考核。回去好生养伤,莫要再出差错。”
他挥了挥手,示意吴炼等人将沈墨带走。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匆匆赶来,人未到,愤怒的声音已经传来:“厉无痕!你好狠的心!竟真让一个新晋学徒去闯炎煞洞!”
来人正是赵长老。
他显然是听到了消息,怒气冲冲地赶来。
当他看到沈墨那副几乎只剩半条命的惨状时,更是气得须发皆张。
但他看到沈墨还活着,并且任务也算“完成”,一时间也找不到深究的理由,只能怒哼一声,亲自上前扶起沈墨,又唤来一副简易的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他抬了上去。
“我们走!”赵长老冷冷地瞪了厉无痕一眼,亲自护送着沈墨返回居所。
担架轻微地晃动着,沈墨闭着眼睛,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
他的一只手,看似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却轻轻触碰着怀中那个冰冷的物体。
铜碗已经黯淡无光,温度也降至了冰点,仿佛在之前的异变中耗尽了所有灵性。
同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除了明面上的伤势外,还有一股顽固的火煞之力,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他的经脉深处,不断地侵蚀着他的生机。
这是铜碗强行灌输力量留下的后遗症,也是他此刻重伤垂危的“铁证”。
他的心中,冰冷一片。
厉无痕,我们的事,还没完。
夜色渐深,返回丹阁学徒居所的路上,万籁俱寂。
沈墨的意识在剧痛与疲惫中沉浮,思绪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此次死里逃生,让他彻底明白,一味的隐忍退让,换不来安宁。
他需要力量,更需要一个能将力量转化为财富,再将财富转化为更强力量的渠道。
宗门之内,耳目众多,铜碗的秘密绝不能暴露。
或许,是时候去那个地方看一看了。
流云坊市。那个三教九流汇聚,宗门势力难以完全掌控的法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