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枚记录着煞血丹丹方的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沉入其中。
庞杂而凶险的炼制法门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这煞血丹,果然不是什么善物。
它以炎煞草内蕴的狂暴火煞为主材,却要用数种至阴至寒的辅药去强行中和,炼制过程如同在走钢丝,稍有不慎,阴阳失衡,轻则丹毁人伤,重则炉毁人亡。
这丹方,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整整一日,沈墨的炼丹石室再未打开。
室内,他将所有灵石都换来的丹药——回气丹、疗伤散、解毒丸,分门别类地摆放在地上。
它们大多是下品,品质驳杂,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大路货。
他取出那只不起眼的铜碗,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不知疲倦的提纯。
一枚下品回气丹投入碗中,淡淡的青光亮起,不过数息,碗底便静静地躺着两枚灵光氤氲的中品回气丹。
他没有停歇,将其中一枚中品丹药再次投入。
铜碗的光芒明显暗淡了些许,消耗似乎大了不少,但当光芒散去,一枚丹香几乎凝成实质,表面隐有流光转动的上品回气丹,出现在碗底。
药效,天差地别。
他将赵长老所赠的那瓶辟煞丸也拿了出来。
这本就是赵长老精心炼制的中品丹药,经过铜碗的一次提纯,药力直接拔高到了上品层次,那原本乳白色的丹体上,甚至多了一圈淡淡的金色丹纹,抵御火煞的效果,想必也远胜从前。
当最后一枚丹药提纯完毕,东方已现鱼肚白。
沈墨的脸色有些苍白,这是灵力与心神消耗过度的迹象,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寒夜里的星辰。
他没有将这些珍贵的上品丹药都放入储物袋。
储物袋,是修士身上最容易被搜刮的地方。
他解开衣襟,将一排用油纸细细包好的上品回气丹和上品辟煞丸,小心翼翼地藏入贴身缝制的内衬夹层里。
随后,才将那些提纯剩下的中品丹药和一些未经提纯的下品丹药,混杂着放入储物袋,作为掩人耳目的幌子。
最后,他用最柔软的棉布,将那只关系着他身家性命的铜碗包裹了整整三层,如同珍宝般揣入怀中,紧贴着胸口的皮肤。
那微凉的触感,给了他一丝莫名的心安。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
沈墨推开石门,如同一道融入晨曦的影子,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丹阁学徒的居所,向着宗门后山那片人迹罕至的区域行去。
越往深处走,草木越是稀疏,空气里的灵气也变得稀薄而狂躁。
最终,他来到了一处地图上标注的山谷。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微微一沉。
整个山谷寸草不生,地面和山壁都呈现出一种被烈火灼烧过度的暗红色,仿佛一块巨大的烙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混合着焦糊的怪味,让人呼吸不畅。
谷底,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正像一张怪兽的嘴,不断向外喷吐着淡红色的气流。
那气流在空气中扭曲、盘旋,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发生了诡异的折射。
这就是炎煞洞。
无需靠近,一股令人心悸的灼热感已经扑面而来。
沈墨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一粒提纯过的上品辟煞丸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瞬间流遍全身,在他的体表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淡光晕。
他迈步踏入洞口。
仿佛一脚从暖春踏入了盛夏的熔炉。
一股混杂着灼热与腥气的狂风迎面冲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洞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数倍不止,视线所及,皆是凹凸不平的暗红色岩壁,壁上似乎还附着着一层薄薄的、如同油脂般的暗色结晶。
脚下的地面也并非实土,而是一种温热的沙砾,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默默运转灵力,抵御着无孔不入的热浪,同时将赵长老给的那张兽皮草图拿了出来,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与眼前的景象一一比对。
确认了方向后,他收起地图,向洞穴深处走去。
通道狭窄而曲折,走了约莫百丈,眼前豁然开朗。
他进入了一个稍显宽阔的石厅,但这里的火煞之气,浓度也陡然增加了数倍。
体表那层由辟煞丸形成的光罩,开始发出剧烈的波动,仿佛水面被投入了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沈墨眉头微皱,立刻又服下一粒辟煞丸。
两股药力叠加,那层光罩才重新稳定下来。
他不敢大意,每隔一刻钟,就准时服下一粒。
上品辟煞丸虽然药效强劲,但也经不住这般剧烈的消耗。
石厅的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闪烁着火红色光芒的晶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他俯身捡起一块,入手温热,里面蕴含着驳杂却纯粹的火系灵力。
是低品质的火灵石碎渣,在这种环境下,毫无价值。
岩壁的缝隙里,还生长着一些畸形的暗红色苔藓,它们顽强地适应了这里的恶劣环境,却也带上了一丝邪异的气息。
一切都与赵长老的描述相符。
他按照草图的指引,继续朝着标注有“炎煞池”的区域前进,那里,是炎煞草最有可能生长的地方。
洞穴四通八达,岔路极多,若没有这张草图,恐怕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迷失方向。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来到一处三岔路口。
草图标注,左侧的主通道,是通往炎煞池的正确路径。
沈墨正准备向左转,脚步却猛然一顿,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瞬间定在了原地。
他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屏住了呼吸。
周围很安静,只有火煞气流淌时发出的“嘶嘶”声,以及自己沉稳的心跳。
但他那远超同阶修士的敏锐感知,却在右侧那条幽深黑暗的通道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异样。
那是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气。
并非火煞自带的硫磺焦糊味,而是一种带着草木清香,却又刻意被什么东西掩盖过的、引诱妖兽的腥气。
这股味道……他很熟悉。
在黑雾沼泽,王炎那伙人用来引诱铁皮妖鳄的,就是这种诱妖草!
一瞬间,沈墨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厉无痕,果然不止一重布置!
所谓的采集炎煞草,炼制煞血丹,恐怕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第一道杀招。
如果他侥幸没死在火煞之下,那么在这洞穴深处,还有更直接、更致命的陷阱在等着他。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脸上却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
他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右侧通道,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草图上标注的、通往炎煞池的左侧主路。
只是,在他转身的刹那,藏于袖中的指尖,已经悄然扣住了一张从未使用过的二阶上品符箓——锐金符。
他全身的灵力,如同拉满的弓弦,无声无息地提至巅峰。
怀中紧贴着胸口的铜碗,也开始微微发热,传递出一丝警示的暖意。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安静的甬道里,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单调地回响,像是通往黄泉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