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在炼丹室中睁开双眼,将最后一株提纯完毕的辅药小心收好,静坐了片刻,让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都沉入最深沉的宁静之中。
他起身,脱下那身显眼的丹阁学徒服,换上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深灰色杂役短打。
这种衣服在青云峰最不显眼,也最耐脏,是他在成为丹阁学徒前穿了数年的旧物。
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也让他瞬间从一个即将面临丹斗的炼丹师,变回了那个在阴影中挣扎求生的杂役。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推开了炼丹室后方一扇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窗。
窗外是一片乱石坡,再往下便是茂密的树林。
风在林间穿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呢喃。
沈墨的身影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林间的黑暗,朝着后山药园的方向潜行而去。
钱多多的话,他只信三分。
那个人精明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做一笔亏本的“投资”。
这很可能是一个早就挖好的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
但剩下的七分,他必须去赌。
因为厉无痕和王炎的手段也同样清晰,那就是从根源上断绝他炼丹的可能。
坐以待毙,是必死之局;行险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一炷香后,后山药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现。
那是一片被低矮木栅栏围起来的广阔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与各种灵植混合的独特清香。
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光幕笼罩着整个药园,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在月华下偶尔泛起一丝涟漪。
这是药园的守护阵法,品阶不高,主要作用是防止灵气外泄以及驱赶野兽,但对于炼气期修士而言,依旧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沈墨没有靠近栅栏,而是伏在一块巨石后,借着岩石的阴影,仔细观察着阵法的灵力流转。
在他的感知中,这层光幕并非铁板一块。
它像一张由无数灵力丝线编织而成的大网,其中大部分丝线都坚韧而稳定,但总有那么几个节点,因为地势或是阵基材料的差异,显得格外晦暗、迟滞。
自从吸收了那破损丹鼎的金属灵性后,铜碗似乎让他对五行灵气的感知变得敏锐了许多。
此刻,他能隐约“看到”阵法中那股代表着“木”的青色灵气,在药园东角的一处位置,其流转似乎受到了某种压制,显得有些紊乱。
那里有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槐,粗壮的根系如虬龙般盘踞在地表,深深扎入泥土。
问题,应该就出在那树根底下。
他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古槐的另一侧,身体紧贴着粗糙的树干。
浓密的枝叶遮蔽了月光,形成了一片绝佳的天然掩体。
他蹲下身,拨开缠绕在树根上的几根枯藤,手指在盘结的根系间一寸寸地摸索。
很快,他触到了一片冰凉而光滑的硬物。
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尖端轻轻撬开表面的浮土,三块拳头大小、呈品字形半埋在土里的灵石露了出来。
两块青翠欲滴,是木属性灵石,为大阵提供生机;而中间那一块,则通体赤红,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是火属性灵石。
木生火,火克木。
此处的阵法节点,正是利用了这种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来维持平衡。
但也正因如此,它才成了最薄弱的一环。
沈墨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最简单粗暴的破坏方式。
他将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那块火属性灵石上,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缓缓探出,如同一根纤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触碰着灵石内部的灵力核心。
他没有去冲击,也没有去阻断,而是用自己那微弱的木属性灵力,在灵石外围制造了一个极其短暂的、逆向的灵力扰动。
就像往一盆平静的水里丢进一粒沙。
“嗡——”
一声几乎无法听闻的轻颤自阵法光幕上传来。
沈墨眼前的光幕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火,瞬间暗淡下去,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短暂缺口。
就是现在!
沈墨没有丝毫犹豫,身体猛地向前一窜,如游鱼入水,瞬间穿过了那道缺口。
在他进入的下一刻,光幕再次闪烁,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股比外界浓郁数倍的草木灵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压低身形,闪入一排高大的药草丛中。
钱多多所说的东角第三垄,很好找。
沈墨矮着身子,在齐腰深的药草间穿行,脚下踩着松软的湿润泥土,每一步都轻得像猫。
他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片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垄田,田里种着一种约莫一尺来高、叶片呈狭长椭圆形的灵草。
草叶通体碧绿,叶脉清晰可见,最奇特的是,每一片叶子的顶端,都挂着一滴晶莹剔ت透的水珠,在清冷的月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那不是普通的露水,而是此草在夜间自行凝聚的灵气精华。
凝露草!
而且看这叶片的饱满程度和灵气浓度,年份绝对不低,药性远非任务堂那些大路货可比。
沈墨心中一喜,但动作却愈发谨慎。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和一把精致的玉铲。
采摘灵药,最忌讳用金属器物,以免其锐金之气损伤药性。
他小心翼翼地在选中的一株凝露草旁蹲下,用玉铲沿着草根周围划了一个圈,然后连带着周围的泥土,轻轻地、完整地将整株草都挖了出来。
根系完好无损,叶尖的灵露甚至没有一丝晃动。
他迅速将这株凝露草放入玉盒,盖好盖子,隔绝了灵气。
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手法,接连采摘了四株。
五株,足够炼制两炉凝基丹,还绰绰有余。
目的达成,该撤了。
就在他盖上最后一个玉盒,准备起身原路返回的瞬间,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从药园入口的方向传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一团昏黄的灯火摇摇晃晃地出现。
有人来了!
沈墨的心脏猛地一抽,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整个人瞬间伏倒在地,身体完全蜷缩在垄田之间的沟壑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灯火越来越近,伴随着一个略显懒散的脚步声。
“妈的,大半夜的还得出来转一圈,也不知道那帮内门的兔崽子会不会半夜来偷药……”一个含混不清的抱怨声随风飘来。
是巡夜的杂役。
沈墨一动不动,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不远处,有几丛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植物。
那是“夜荧花”,一种没什么品阶的观赏性植物,但有个特性,一旦受到外力惊扰,花瓣就会在短时间内发出幽幽的荧光。
他屏住呼吸,脑中飞速盘算。
巡夜杂役的路线是固定的,很快就会走到他藏身的这片区域。
到时候只要灯笼光芒一扫,自己绝无可能遁形。
必须引开他的注意力。
沈墨的指尖悄悄从地上捻起一颗黄豆大小的石子,目光死死锁定着对面另一条垄沟中的一丛茂密草叶。
脚步声更近了,灯笼的光晕已经能照亮他前方几尺远的地面。
就在那名杂役打着哈欠,准备拐弯巡视这边的时候,沈墨手腕轻轻一抖。
“噗。”
那颗小石子无声无息地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对面的草丛中,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田鼠穿行的声响。
“谁?!”
巡夜杂役的哈欠瞬间憋了回去,身体一僵,厉声喝道。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灯笼,朝着发出声响的方向照了过去。
昏黄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将那片区域照得一片明亮。
就是此刻!
趁着那杂役全部心神都被吸引过去的瞬间,沈墨的身体如同一只贴地滑行的壁虎,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朝着来时的方向急速退去。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几个闪身便回到了那棵古槐树下。
他再次用同样的手法干扰了那块火属性灵石,在光幕出现缺口的刹那闪身而出,并立刻反手,用一丝微弱的灵力轻轻抚过灵石表面,帮助它恢复了稳定的灵力输出。
阵法光幕的波动瞬间平息,再无异状。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多看一眼,便一头扎进了身后的密林之中。
直到跑出很远,彻底远离了药园的范围,他才靠在一棵大树后,剧烈地喘息起来。
冰冷的夜风吹在身上,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回头望去,药园的方向一片静谧,那昏黄的灯火依旧在原地晃动,显然那个杂役还在为那点异响疑神疑鬼。
沈墨握紧了怀中冰凉的玉盒,那五株凝露草的重量,此刻仿佛重若千斤。
主材,到手了。
这只是第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接下来,他需要将所有准备工作做到极致。
他不再停留,身影再次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林间渐渐平息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