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这几日,沈墨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杂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将丹阁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便去清洗那些堆积如山的丹炉。
他仿佛已经认命,对吴炼等人时不时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手上的动作永远那么沉稳,不见半分焦躁。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无法被厉无痕师徒轻易压下的变故。
今日,时机到了。
地火房内,热浪翻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木焦糊与金属炙烤的混合气味。
沈墨正蹲在角落,用一块浸了水的粗麻布仔细擦拭着一把刚刚用过的铲刀,冰冷的铁器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他的眼角余光,一直锁定着远处那座三号丹炉。
那是专门炼制凝气丹的炉子,炉身下方连接地火阵枢的符文,正以一种不规则的频率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一个喘不过气的人在费力呼吸。
炉火不稳,比上次更严重了。
显然,吴炼他们又用了新的一批“特制”燃料。
“沈墨!”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猛地在地火房内炸响。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吴炼带着两名身材高大的丹阁学徒,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满脸狞笑,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沈墨身上,仿佛抓住了猎物的要害。
“好你个沈墨!我早就察觉你这几日鬼鬼祟祟地总在地火口附近徘徊,今日地火发生异常,定是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擅动了阵法所致!”吴炼的声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与快感,他根本不给沈-墨辩解的机会,直接大手一挥,“来人!将他拿下,交由厉执事发落!”
那两名学徒应声而动,左右包抄过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沈墨的肩膀。
他们是吴炼的忠实跟班,下手又快又狠,空气中甚至带起了一丝恶风。
沈墨的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脚下猛地一错,整个人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险之又险地从两人的钳制中闪了出去,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吴炼那张扭曲的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弟子从未触碰地火阵法!地火异常早有端倪,与引燃材料……”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清脆悦耳的环佩叮当声,伴随着几道沉稳的脚步,由远及近,恰好停在了地火房敞开的门口。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
吴炼和那两名学徒下意识地循声望去,脸上的凶横瞬间凝固。
沈墨也看了过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月白色内门弟子服饰的女子。
她身姿窈窕,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秋水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即便只是静静地站着,那股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也让这闷热污浊的地火房显得格格不入。
她身旁,簇拥着几名同样气度不凡的内门弟子。
而在他们侧前方,一位须发微白、面容清癯的青袍老者正抚着胡须,略带一丝不悦地看着房内的景象。
那老者衣袍的袖口绣着三道金色的丹纹,这是丹阁长老才有的标志。
南宫月。
沈墨心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他在杂役处听人说起过,宗主亲传弟子之一,天之骄女,常来丹阁取用高阶丹药。
南宫月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房内,便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往里走一步,似乎不愿沾染此地的纷争。
吴炼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又在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怎么也想不到,南宫月师姐和赵长老竟然会在这时候过来!
“何事喧哗!成何体统!”
一道更为阴沉的声音从廊道另一头传来。
厉无痕背着手,快步赶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显然也看到了门口的贵客,心头一沉,但面上功夫依旧做得十足。
他先是快走几步,对着那青袍老者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弟子厉无痕,见过赵长老。不知长老与南宫师侄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长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房内,显然是在等一个解释。
厉无痕直起身,这才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吴炼,厉声呵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炼被他这眼神一瞪,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指着沈墨,急切地禀报道:“师父!是这小子!他暗中破坏地火阵法,导致三号炉的地火失控,弟子刚刚抓他个人赃并获!”他一口咬死,试图在赵长老等人面前将事情定性。
机会!
沈墨心中一动,就在厉无痕准备顺水推舟发作的刹那,他抢先一步,朝着赵长老和南宫月的方向猛地一拱手,朗声道:“弟子沈墨,敢以性命担保,绝未触碰地火阵法分毫!”
这一声,中气十足,充满了被冤枉后的决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无视了厉无痕和吴炼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继续以一种极快的语速清晰说道:“地火不稳,乃因用于引燃的炎火炭材料不纯所致,弟子有证据!而且,此刻三号丹炉内的凝气丹,正因火候骤变即将彻底报废。若能让弟子稍作调整,或许还能挽回部分损失!”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一个连丹炉都没资格碰的杂役学徒,竟敢当着丹阁长老和内门天骄的面,断言地火材料有问题,还口出狂言说能挽救一炉即将报废的丹药?
吴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沈墨怒骂:“你算个什么东西!胡说八道!”
厉无痕的眼神则瞬间变得无比阴冷,像一条毒蛇。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墨敢在赵长老面前把事情捅出来!
这下,他想私下处理掉沈墨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若强行压制,反倒显得心虚。
“哦?”一直沉默的赵长老终于开口了,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墨,浑浊的老若真能挽回,也算你将功折过。
若是不能……”
不等他说完,沈墨立刻接口,斩钉截铁道:“若不能,弟子甘受任何惩处,绝无怨言!”
厉无痕的牙齿在后槽咬得咯咯作响,事已至此,他若再阻拦,就等于明着告诉别人这其中有鬼。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便让你一试!吴炼,让他过去!不过我把话说清楚,只准你在现有地火基础上微调,不得添加任何外物材料!”
这是他最后的防线,只要不让沈墨接触材料,就死无对证。
“弟子明白。”沈墨躬身应下,随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快步走到了那座嗡嗡作响的三号丹炉前。
热浪扑面而来,炉壁散发出的高温让空气都发生了扭曲。
沈墨屏住呼吸,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那只神秘铜碗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仿佛对炉内狂暴的火灵气产生了共鸣。
他缓缓伸出右手,虚按在炉壁一侧的测温口上。
那里镶嵌着一块感温灵石,此刻正散发着刺目的赤红色光芒。
在别人看来,他只是在感知温度。
但实际上,在手掌覆盖上去的瞬间,铜碗那独特的感知能力被催动到了极致。
一股远比灵石反馈要精细、复杂无数倍的信息流,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过燥!
狂暴!
炉内左侧的“清心草”药力即将被焚毁,右后方的“石钟乳”精华正在被过烈的火气强行催发,与“凝露花”的药性产生了剧烈冲突……
无数信息碎片在脑中飞速组合、分析。
就是现在!
“火力,减一成!”沈墨头也不回地对旁边早已吓傻的控火学徒低喝一声。
同时,他并指如剑,将体内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丝微弱灵力,精准地注入到控制地火阵枢的某个符文节点上。
嗡——!
地火的轰鸣声肉眼可见地减弱了一分。
“辅药‘寒潭铁晶粉’,立刻投入!”沈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控火学徒一个激灵,虽然满心疑惑,但被沈墨的气势所慑,又看到厉执事和赵长老都在场,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从药匣中抓起预备好的辅药,从投料口迅速扔了进去。
随着寒性的铁晶粉融入,炉内那股即将失控的暴烈气息,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紊乱的灵气波动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平复了下来。
地火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座丹炉,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半炷香后,炉火彻底平稳。
沈墨松开手,后退一步,额头上已满是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
刚才那一番操作,对他的心神和灵力消耗极大。
“可以开炉了。”他轻声说道。
厉无痕的脸色铁青,他给吴炼使了个眼色。
吴炼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前,催动法诀,沉重的炉盖缓缓升起。
一股浓郁的丹香,瞬间弥漫开来。
虽然香气中夹杂着一丝焦糊,但更多的,却是凝气丹独有的清灵之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炉底。
只见五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的丹药,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丹药表面圆润光滑,几道清晰的丹纹如云雾般缭绕,熠熠生辉。
“中品!竟然是中品凝气丹!”一名内门弟子失声惊呼。
满场寂静。
谁都知道,在那种地火失控的情况下,能不成废丹已是奇迹,而沈墨不仅救了回来,甚至炼出了五颗品质远超平日水准的中品丹药!
南宫月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异彩。
赵长老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点头,看向沈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与赞许。
厉无痕的脸,已经黑得如同锅底。
他死死地盯着沈墨,眼神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众目睽睽之下,结果已经证明了一切。
“哼!”
最终,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一言不发,猛地一甩衣袖,转身拂袖而去,宽大的袍袖带起的劲风,将地上的灰尘都卷起了一片。
吴炼和他的两个跟班呆若木鸡地愣在原地,看着炉底那五颗丹药,仿佛见了鬼一般。
沈墨缓缓直起身,擦去额角的冷汗,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了一丝。
但他也更清楚,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了厉无痕师徒一记耳光,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