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地火房的石门被人从外推开,带进一股清晨的微凉。
吴炼负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那身洁净的内门弟子服饰,与这油腻污浊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径直走到那筐炎阳草前。
周围几名早早过来交接的学徒,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地投向角落里沉默了一夜的沈墨。
谁都看得出,吴师兄这是要拿这个新来的外门弟子开刀立威。
吴炼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像是拈起什么脏东西一般,从药筐最上面捏起一株处理好的炎阳草。
他将草叶举到眼前,对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啧啧。”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地火房,“这就是宗门大考的魁首做出来的活儿?粗糙,太粗糙了。”
他将那株炎阳草凑到沈墨面前,指着根茎交接处一个几乎要用灵力灌注双目才能看清的微小黑点:“看见没有?根须的残渣,剔除得不够彻底,留有浊气。这要是拿去炼丹,一炉丹药的品质都要被你这一下给毁了。”
他又用指甲轻轻在茎叶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还有这里,有折损的痕迹。处理药材,讲究的是心平气和,你这手上带的什么劲儿?蛮力吗?”
沈墨的目光扫过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瑕疵”,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而是纯粹的鸡蛋里挑骨头。
任何一个炼丹师在炼制赤火丹前,都会用灵火对炎阳草进行二次净化的,这点残渣根本无伤大雅。
但他没有争辩。在这里,吴炼就是规矩。
“弟子愚钝。”沈墨微微垂首,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哼,知道愚钝就好。”吴炼随手将那株在他口中“不堪入目”的炎阳草扔回筐里,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宣布道,“念在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今日便罚你将双倍份量的炎阳草处理干净。另外,你今日应得的废丹,扣除三成。”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双倍份量,那几乎是要不眠不休才能完成的任务。
而废丹,是他们这些底层学徒唯一的修炼资源,扣除三成,无异于断人道途。
沈墨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应道:“是,弟子遵命。”
吴炼很满意他这副逆来顺受的姿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脏了自己的鞋子。
沈墨默默地走到另一堆刚刚运来的、如小山般的炎阳草前,坐下,拿起那柄薄刃小刀,继续开始他枯燥而繁重的工作。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视线中,同情里夹杂着疏远,幸灾乐祸中带着一丝畏惧。
没有人敢上来搭话,生怕被吴炼迁怒。
时间就在这沉闷的气氛中缓缓流淌。
午休时分,学徒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去饭堂,地火房内很快就只剩下沈墨一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麦饼,就着水囊里的清水,面无表情地啃着。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沈墨握着麦饼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去。
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女,端着一个食盒,快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和其他学徒一样的灰色布衣,相貌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弱。
沈墨认得她,孙静,一个在丹阁待了三年的老学徒,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孙静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外,确认无人注意后,几步走到沈墨跟前,将食盒放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沈师弟,快吃了。这是……我多领的一份。”
食盒里是两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炒青菜,还冒着热气。
沈墨看着她,没有动。
“吴师兄他……他就是那样的人,最重‘规矩’,尤其喜欢针对新来的。”孙静似乎不太擅长与人交谈,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鼓起勇气,飞快地说道,“你下次处理炎阳草的时候,用那边的细毛刷,蘸取一点点‘清灵水’,轻轻擦拭根部交接的地方,那些黑点就很容易除了,还不会伤到茎叶。”
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脸颊微微泛红,不等沈墨回应,便留下食盒,转身匆匆离去,仿佛怕被人看到她和沈墨这个“倒霉蛋”有过接触。
沈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那份热腾腾的饭菜,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默默记下了这份善意。
清灵水每个学徒都有配给,但用量需要登记,且控制得极严。
他没有去动那份饭菜,只是将自己那个冰冷的麦饼,吃得更慢了些。
下午,沈墨按照孙静所说的方法,悄悄取来细毛刷和极少量的清灵水。
他将灵力凝聚于指尖,控制着毛刷,蘸着几乎看不见的水渍,在炎阳草的根茎处轻轻一扫。
果然,那些顽固的黑色残渣,如同被清水洗过的尘埃,瞬间消失无踪,而茎叶表面那层薄薄的灵光,丝毫未损。
这个小小的技巧,让他的效率与质量都得到了惊人的提升。
傍晚时分,当两倍份量的、处理得完美无瑕的炎阳草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药筐里时,陈胖子过来检查,那双小眼睛里都透出了一丝惊讶。
吴炼再次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狐疑地走上前,一连抽查了十几株,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许久。
每一株都干净得像是用水洗过一样,茎叶完整,灵气充盈,竟是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吴炼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变得相当难看。
他本想找个由头继续发作,可这活计完成得实在太过漂亮,让他连借口都找不到。
周围的学徒们大气都不敢出,地火房内针落可闻。
最终,吴炼重重地冷哼一声,从腰间的药囊里,随意地摸出五颗丹药,扔在沈墨面前的石桌上,发出“嗒嗒”的几声脆响。
“拿着,滚去值夜吧。”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不豫。
沈墨平静地将那五颗丹药收入掌中。
丹药入手,触感粗糙,色泽晦暗,表面甚至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纹,散发出的灵气也驳杂不堪。
这正是丹阁炼丹失败后产生的“废丹”,虽然药效低微,且有丹毒残留,但对于他们这些没有修炼资源的见习学徒来说,已是聊胜于无的微薄福利。
“多谢吴师兄。”他躬身一礼,将丹药揣入怀中,转身走向自己的岗位。
回到丹阁分配给值夜学徒的单人石室,沈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厚重的石门从内部死死闩上。
房间狭小而逼仄,除了一张石床和一个蒲团,再无他物。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从石窗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将那五颗废丹从怀中取出,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只锈迹斑斑的神秘铜碗。
将五颗废丹轻轻放入碗中,沈墨屏住了呼吸。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一圈极其微弱的毫光,在碗内一闪而过,快得仿佛是眼花。
当光芒散去,碗底静静躺着的,已是十颗丹药。
原本晦暗的色泽,变成了均匀的淡红色,表面温润光滑,之前驳杂的灵气波动也变得精纯了许多。
虽然品阶上仍是下品丹药,但其蕴含的药效,已经堪比由正式炼丹师炼出的、成色普通的下品赤火丹了。
沈墨取出一颗,毫不犹豫地仰头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却不狂暴的火属性灵气,如同涓涓细流,瞬间散入四肢百骸,缓缓滋养着他体内那些在大考中受损的经脉。
连续数日,沈墨的生活变得极有规律。
白日里,他默默忍受着吴炼变着花样分配的额外杂务。
今天是被要求清洗所有学徒留下的药渣桶,那酸腐刺鼻的气味几乎能将人熏晕;明天又是被指派去搬运炼丹用的、沉重如山的地火矿石,每一块都重逾百斤。
他从不抱怨,也从不反抗,只是沉默地完成所有任务。
而到了夜晚,值守地火房时,他便会借着巡视的机会,在那口废弃的裂炎炉旁短暂停留。
他发现,每当铜碗靠近裂炎炉产生共鸣后,哪怕只是吸取了那么一丝丝肉眼难辨的赤红微光,铜碗在提纯炎阳草废丹时的效率,似乎都有了微不可查的提升。
这种提升极其细微,若非他神魂远超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水磨功夫和提纯丹药的辅助下,他体内的灵力愈发凝实,稳步地朝着炼气七层的门槛逼近。
吴炼的刁难,也随着沈墨的“顺从”而变本加厉。
在发现繁重的杂务无法压垮这个沉默的少年后,他开始从最根本的地方下手——克扣沈墨每月应得的基础灵石配额。
对此,沈墨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这一夜,地火房内格外安静,只有一口丹炉尚在文火慢炖。
沈墨完成最后一次巡查,回到了自己的石室。
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颗提纯后的赤火丹,放入口中。
精纯的药力轰然化开,如同一股奔涌的岩浆,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
这一次的感觉,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体内的灵力,在丹药的催动下,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瞬间变得汹涌澎湃起来,疯狂地冲击着那道坚固无比的境界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