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处执事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不耐烦地捻了捻。
那姿态仿佛在说,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杂役报名,需额外缴纳十块下品灵石,或完成一项丁等杂务作为抵偿。灵石还是杂务?”他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水,显然这种事他已经处理过成千上万遍,对一个杂役弟子的报名,提不起半点兴趣。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将另一只手从破旧的袖袍中伸出,摊开。
十块泛着微弱灵光的下品灵石,静静地躺在他那布满薄茧的掌心。
这是他这一个月来,用铜碗将最廉价的凝血草提炼成效果尚可的止血散,再分批次、通过不同渠道偷偷卖给那些时常在后山与妖兽搏杀的杂役,东拼西凑才积攒下来的。
每一块灵石上,都沾着他自己的心血与隐忍。
他将灵石一枚一枚地放在柜台上,动作不快,却很稳。
“叮…叮…当…”
灵石与木质柜台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嘈杂的人群中本不该引人注意,但偏偏就吸引了旁边几名正在排队、百无聊赖的外门弟子的目光。
“呵,我没看错吧?”一个身形高瘦、脸上带着几分刻薄相的外门弟子捅了捅身旁的同伴,下巴朝沈墨的方向扬了扬,“还真有不怕死的杂役来凑数?”
他的同伴顺着目光看去,见到沈墨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以及那张苍白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脸,顿时也乐了,嗤笑道:“王师兄,你瞧他那副穷酸样,这十块灵石,怕不是他把未来几年的口粮都给卖了吧?有这钱,不如留着买几副续骨膏药,省得到时候在擂台上被打断了手脚,连治伤的钱都掏不出来。”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道充满鄙夷和看好戏的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了沈-墨的背上,如同芒刺。
那登记的执事显然也听到了,他收起灵石的动作顿了顿,终于抬眼,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了沈墨一番。
当他的视线扫过沈墨那双毫无神采、仿佛死水般的眼睛时,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将沈墨的杂役木牌在一块玉简上轻轻一划,然后扔出一块冰凉的铁质令牌。
“青字七三三号,拿好,别丢了。”
沈墨接过那块入手冰凉的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繁复的阵纹,背面是一个古朴的“考”字。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嘲笑他的人,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们一丝一毫。
他只是将令牌和自己的木牌一起收回怀中,用衣襟仔细地捂好,然后转身,挤出人群。
整个过程,他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任凭周围的浪潮如何拍打,都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那高瘦的王师兄见沈墨连个屁都不敢放,一声不吭地就走了,顿觉索然无味,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撇了撇嘴,转向同伴,换了个话题:“算了,跟个废物有什么好说的。对了,你听说了吗?这次内门的陆执事门下,陈锋和林岳两位师兄都报名了!那可是炼气八层和七层的高手啊!”
“当然听说了!陈锋师兄的《烈风剑诀》早已炉火纯青,林岳师兄一手《缠丝手》更是出神入化,这次大考的前五,怕是有他们两个的席位了!”
议论声渐渐被身后更多的人潮声所淹没,沈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穿过喧闹的广场,拐入偏僻的小径,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当他回到那处熟悉的岩缝时,天色已近黄昏。
一道瘦长的身影早已在洞口的阴影处等候多时,正是韩立。
看到沈墨回来,韩立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放松,他将手中一卷卷得整整齐齐的册子递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东西拿到了。这是历届宗门大考初试‘登云梯’的关卡变化分析,还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比如在哪些路段,允许用什么样的手段对其他人进行‘合理干扰’,上面都用朱笔标注了。另外,复试的擂台抽签,明面上说是随机,但坊间每年都有盘口,会根据一些已知的选手实力和关系网,放出风声,预测一些‘有看头’的对局,我也一并整理了进去。”
沈墨接过册子,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但上面的字迹却很工整,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誊抄的。
他能闻到上面淡淡的墨香,和他熟悉的草药味混杂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将册子小心地收入怀中。
韩立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才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你让我留意的那几个人,有动静了。”
沈墨的眼皮微微抬起,瞳孔深处,那潭死水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钱贵,昨天去了他那个内门弟子的侄子,钱松的住处,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还有赵奎,这几天频繁出入外门酒肆,好几次都跟他那个同样是杂役头目的侄子赵虎碰面,两人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商量什么。”韩立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顺便打听了一下,你说的那个内门陆云海执事,他门下最出色的两个弟子,陈锋,炼气八层,林岳,炼气七层,都已经确认参赛。他们是这次夺冠的热门人选,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们,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你这个层面。”
韩立的最后一句话,既是陈述事实,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
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与挣扎求生的杂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墨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将“陈锋”、“林岳”这两个名字,连同他们的修为,也一并刻在了心底。
他知道韩立的意思,但他更清楚,敌人的敌人,未必不能成为自己计划中的一环。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
“知道了。”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多谢。”
韩立看着他那张比数日前更加枯槁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你自己……万事小心。”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身形一闪,迅速融入了暮色之中。
岩缝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山峰,沈墨才点亮了那盏昏暗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将他瘦削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拉扯得不成形状。
他摊开韩立给的那份册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逐字逐句地扫过。
“登云梯”,宗门大考的第一关。
它并非简单的攀爬,而是一条从青云峰侧麓直通外门山顶的、布满了禁制的漫长石阶。
越往上,台阶上蕴含的灵力威压便越强,足以让体魄不济者寸步难行。
不仅如此,特定的路段还会触发幻象,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欲望。
最关键的,是册子上用朱笔圈出的那几个字——“合理干扰”。
按照宗门规矩,在登云梯的特定区域内,参赛者之间允许使用非致命性的手段互相阻挠。
这意味着,推搡、绊倒、释放一些干扰性的低阶法术,都是被默许的。
这不仅仅是考验个人的实力,更是考验心智与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
沈墨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干扰”二字上,指尖冰凉。
张扬。
那个在藏书阁外,叫嚣着要在大考上“清理”掉所有碍眼杂役的内门家族子弟,他的脸在沈墨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此人,必然会利用这个规则,在“登云梯”这一关对自己,以及所有不顺眼的杂役弟子发难。
他将册子上的每一处细节都牢牢记下,尤其是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弯道、可以借力的凸起岩石、以及幻阵最可能出现的区域。
他像一个最精密的猎人,在行动之前,将整个猎场的地形地貌,彻底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许久,他才缓缓收起册子,将其与那本《裂石掌》秘籍放在一起。
那块青字七三三号的参赛令牌,被他取了出来,静静地摆放在身前的石台上。
油灯昏黄的光晕,照在令牌冰冷的铁质表面,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寒光。
它摸上去坚硬而冰冷,像极了他此刻的心。
沈墨闭上双眼,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思绪。
他缓缓运转起《青木诀》,一丝丝精纯的灵力开始在淬炼后愈发坚韧的经脉中流淌。
他要将自己的身体与精神,都调整到最巅峰、最冷静的状态。
因为他知道,三天后,当大考开始的那一刻,他将踏上的,不仅仅是一条通往外门山顶的石阶。
那是一条,由无数人的野心与绝望铺就,以血与骨为台阶的修罗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