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这样下去,莫说在大考上一鸣惊人,恐怕连《裂石掌》的门都入不了。
沈墨的眼神沉静如冰,没有半分焦躁,只有解决问题的绝对冷静。
温和的药力行不通,那就只能以毒攻毒。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被所有药工都视为禁忌的方案。
第二日天还未亮,他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岩缝,像一只幽灵,融入了青云峰后山那片笼罩在晨雾中的密林。
他要去的地方,是药园弟子口中相传的一处小险地——腐骨坡。
那里瘴气横生,寻常药草难以存活,却生长着一种极为阴毒的藤蔓。
半个时辰后,沈墨俯下身,拨开一丛湿滑的黑色苔藓。
几株通体暗紫、叶片边缘生着细密倒刺的藤蔓,正缠绕在一块腐朽的枯木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腐气息。
蚀骨藤。
此物带有微弱的腐蚀毒性,寻常人若是皮肤直接触碰,轻则红肿溃烂,重则伤及筋骨。
药园里只有在炼制某些特殊毒丹时,才会由执事亲自带人来采摘,杂役弟子更是被严令禁止靠近。
沈墨没有丝毫犹豫,他从怀中掏出一副早已准备好的厚皮手套,小心翼翼地掐断了其中最粗壮的三根藤蔓,迅速用油纸包好,塞入怀中,随即转身循着原路返回。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回到岩缝,天光才刚刚透过缝隙。
他取出那只冰凉的铜碗,将三株蚀骨藤尽数放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任由铜碗自行运转,而是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其中。
神识如针,再次探向碗底那片晦暗的纹路。
几乎是在触碰的瞬间,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源的感应猛地刺入他的脑海。
一种是针扎般的“刺痛”,尖锐、凌厉,充满了侵蚀与破坏的意味。
另一种,则是冰雪消融般的“消散”,仿佛能将万物瓦解消弭于无形。
就是这个。
沈墨强忍着神识上传来的不适感,将自己全部的意念,死死地钉在了“刺痛”与“消散”这两种感应的结合点上。
他要的,不是单纯的腐蚀,而是能精准消磨掉丹毒杂质的“毒性”。
随着他意念的强行引导,碗中的蚀骨藤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融化着。
它不是化作光点,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碾碎、榨干,一缕缕暗绿色的汁液被强行挤压出来,在碗底汇聚。
空气中,一股远比藤蔓本身浓烈百倍的刺鼻酸腐气味,迅速弥漫开来,熏得人眼角发涩。
不过十数息的工夫,三株蚀骨藤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小半碗翻滚着细密气泡的暗绿色粘稠液体。
那液体仿佛拥有生命,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的危险气息。
沈墨端起铜碗,脱去上身的破旧短衫,露出瘦削但线条分明的上半身。
他没有丝毫迟疑,用手指蘸起一抹暗绿色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自己的左臂之上。
“嘶——!”
剧烈的灼痛感,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皮肤上,瞬间传来。
他倒抽一口凉气,牙关瞬间咬紧。
只见被液体覆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诡异的不正常暗红色,细密的刺痛感疯狂地钻入皮肉之下。
有效!
这点痛楚,反倒让他那双死寂的眼眸中,亮起了一丝微光。
他强忍着那股灼烧般的剧痛,将碗中剩余的液体,一一涂抹在自己的双臂、前胸、小腹等几处主要经脉流经的体表区域。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仿佛被从滚水中捞出来一般,浑身皮肤通红,豆大的汗珠混着体表的粘液,顺着肌肉的纹理滑落。
但他没有停下。
他立刻盘膝坐好,强行运转起《青木诀》。
灵力在体内流转,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开始牵引着那些渗透进皮肉的、带着腐蚀性的霸道药力,缓缓向内,朝着那些盘踞在经脉壁垒附近的丹毒油垢,小心翼翼地靠拢过去。
这过程,比之前吞服虎力散还要痛苦百倍。
如果说之前是利刃穿身,那么此刻,便如同凌迟。
每一寸血肉,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地向他传递着被腐蚀、被消磨的痛苦信号。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投入强酸中的顽铁,表层在溶解,而核心的杂质,也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死死守着灵台的清明,汗水早已浸透了裤子,在身下的石板上晕开一滩深色的水渍。
连续三日,皆是如此。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在药圃角落里默默劳作、神情麻木的杂役。
只是手臂上,那些因涂抹毒液而残留下的暗红痕迹,即便有衣袖遮掩,也难免在干活时露出一角。
“沈师弟,你这手是怎么了?”孙有财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虚伪的关心。
他照例巡视,恰好看到沈墨卷起袖子擦汗时,手臂上那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斑。
沈墨的动作一顿,缓缓放下袖子,低着头,声音嘶哑而虚弱:“前几日……不小心碰倒了熬药的罐子,烫的。”
孙有财凑近了些,眯着眼打量着那片红斑,看上面既无水泡也无破皮,倒真有几分被热气熏烫的模样。
再看沈墨那张比之前更加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脸,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这小子,自从老周头死后,就跟丢了魂一样,做什么事都浑浑噩噩的,烫伤了手也再正常不过。
“啧啧,真是倒霉透顶。”孙有财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转身踱步离开,再没有多看一眼。
直到深夜,张猛的身影才像往常一样,悄悄出现在岩缝外。
“墨哥……”他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了进来,“你脸色越来越差了,是不是……还没缓过来?这个你拿着,是我攒贡献点换的解毒散,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或许能清清火气。”
沈墨从阴影中伸出手,接过那个温热的纸包,指尖触碰到了张猛的担忧。
“谢谢。”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等张猛的脚步声远去,沈墨才打开纸包。
里面是几钱灰白色的普通解毒散,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他沉默了片刻,将这包解毒散尽数倒入铜碗。
神识探入,那晦暗的纹路之上,清晰地反馈来两种感应——“中和”与“舒缓”。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两种意象。
片刻后,一小撮细腻如霜的纯白色粉末静静躺在碗底。
他将其服下,一股清凉柔和的药力瞬间化开,迅速流遍全身,将那股因蚀骨藤药力残留而产生的火辣灼痛感,压下去了大半。
表层的痛苦被缓解,但核心的丹毒消磨与肉身淬炼,依旧要靠他自己的意志力,一点一点地硬扛。
七日之后,当沈墨再次将最后一滴蚀骨藤精华涂抹在身上,承受完那如酷刑般的淬炼后,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腥甜味的浊气。
他站起身,走到岩缝角落那面用作镜子的水盆前。
水面倒映出的那个人,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烛,风一吹就会熄灭。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看似比之前更加脆弱,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坚韧。
更重要的是,他内视己身,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附着在经脉附近的丹毒油垢,虽然依旧顽固,却实实在在地被消磨掉了薄薄一层。
灵力运转间的滞涩感,明显减轻了。
他站到一杆老旧的秤杆旁,这是周伯留下的遗物,用来称量药材。
他站了上去,秤砣比七日前,又往后滑了寸许。
又轻了几斤。
他对着水中的倒影,缓缓地、一丝不苟地,挤出了一个表情。
那是一个麻木的、怯懦的、带着一丝认命和绝望的表情。
他练习了无数次,熟练得如同本能。
在这具日渐枯槁的躯壳之下,复仇的火焰,正从一缕火苗,被淬炼成一团足以焚尽八荒的熔岩,静静地燃烧着。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岩缝的最深处。
在那里,一块棱角分明的青色巨石,被前辈杂役当作凳子用了不知多少年,早已磨得光滑。
而现在,它将有新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