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张猛的路径,每天这个时辰,张猛都会将清扫完的垃圾提到刑堂后院角落的杂物堆。
沈墨没有去刑堂正门,那地方煞气太重,他一个杂役无故靠近,只会引来盘问。
他绕到后院,在一处拐角等着。
风从巷道里穿过,带着一股草木腐烂和药渣混合的古怪气味。
沈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心里攥着几块碎灵石,石块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这点灵石,是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积蓄,是他曾经对未来渺茫希望的具象化。
现在,这希望要被他亲手拿去敲一道或许根本敲不开的门。
终于,一个瘦弱的身影拖着一个大号的簸箕,慢吞吞地从巷道那头出现。
正是张猛。
他还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低着头,仿佛想把自己的脸埋进影子里。
沈墨一个闪身,拦在了他面前。
张猛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哆嗦,簸箕里的垃圾都险些洒出来。
当他看清是沈墨时,惊恐的眼神才稍稍缓和,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为难和躲闪所取代。
“沈……沈哥,你……你怎么在这?”
沈墨没时间废话,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一把将手里的碎灵石塞进张猛怀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帮我个忙。周伯被关进去了,我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间牢房,情况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冰凉的灵石触感让张猛像是被火烫了一样,他下意识地就想把东西推回来。
“沈哥,这……这使不得!刑堂的规矩……”
“拿着!”沈墨的手像铁钳一样按住张猛的手,不让他挣脱,“我只信得过你。你就在外围洒扫,总能听到些风声。不用刻意去打探,就听听那些看守换班时闲聊,听听他们骂咧时说漏的嘴。我只要知道周伯是死是活!”
最后那句话,沈墨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那股绝望与狠戾,让张猛瘦弱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
他看着沈墨布满血丝的双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块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泛着微光的灵石,那是他这种杂役一年都未必能攒下的财富。
他脸上的表情剧烈地挣扎着,最终,那点贪婪和对沈墨昔日援手的些许义气,压过了恐惧。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把灵石飞快地塞进自己破旧的衣袋深处,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试试。你在这里等我,半个时辰,我无论如何都回来。”
说完,他不敢再看沈墨,拖着簸箕,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巷道深处。
等待的每一息,都像一年那样漫长。
沈墨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张猛离开的方向。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沉重地撞击着胸膛。
终于,在沈墨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死寂逼疯的时候,张猛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两手空空,脚步虚浮,脸色比去时还要惨白,像是见了鬼。
“怎么样?”沈墨一步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张猛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问……问不到。看守的……全是王猛执事的心腹,嘴巴比石头还硬。我……我凑过去想倒点水,都被人一脚踹开了……”他喘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恐惧,“只……只听到有人偷偷议论,说周伯是‘重犯’,任何人不得探视。还说……还说……”
“说什么?!”沈墨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几乎要将张猛的骨头捏碎。
“说……周伯他……怕是被用了刑……”
轰!
一股冰冷的寒意,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阴风,瞬间从沈墨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用刑……对一个年近古稀、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用刑!
他松开手,张猛如蒙大赦,踉跄着后退两步,再也不敢停留,慌不择路地跑了。
沈墨站在原地,很久,才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
他没有回杂役房,而是像一头受伤的孤狼,钻进了那处熟悉的、隐蔽的岩缝。
黑暗中,他摸索着拖出那个破旧的木箱,从最底层的一个夹缝里,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布袋。
打开油布,里面是七颗龙眼大小、圆润饱满的丹药,在黑暗中都似乎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浓郁的药香瞬间溢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这是他用铜碗提纯增殖后,品质最好的下品聚气丹。
每一颗的药力,都比宗门发放的那些杂质丹药精纯十倍不止。
这东西若是流出去,足以让任何一个外门弟子为之疯狂,甚至会引起执事级别的觊觎。
这是他为自己冲击炼气五层准备的底牌,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死死地捏着布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理智告诉他,这是他最后的资本,绝不能轻易动用。
可周伯在刑堂里受刑的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让他心如刀绞。
片刻的犹豫之后,他
黄昏,最后一抹残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血色。
沈墨像一个幽灵,守在刑堂外围通往杂物院的一条必经小路上。
他知道,刑堂的杂役换班后,总有几个会走这条近路。
一个面生的刑堂杂役,低着头,步履匆匆地从远处走来。
他的衣服比普通杂役要光鲜一些,腰间挂着一块代表刑堂外围人员的黑铁牌。
就是他了。
沈墨深吸一口气,在那人经过的瞬间,闪身而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杂役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个陌生的杂役,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干什么?滚开,别挡路!”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沉甸甸的布袋,不容分说地塞进了对方的手里,声音嘶哑地恳求道:“师兄,行个方便。我只想知道……老药园的周伯,那位老药工,他……是否还活着?伤得……重不重?”
那杂役本想发怒,可入手的分量和质感让他微微一愣。
他下意识地捏了捏布袋,指尖触碰到里面丹药圆润的轮廓,脸色瞬间就变了。
作为刑堂的人,他比谁都清楚高品质丹药的价值。
他
他猛地将布袋丢回沈墨怀里,像是要甩掉什么瘟疫,压低声音厉声喝道:“你找死别拖累我!这是王执事亲自盯的案子,谁敢多嘴?你想让我们全家都跟着你陪葬吗!”
说完,他像是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绕开沈墨,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转眼就消失在了小路的尽头。
沈墨紧紧握着那个被退回来的布袋,丹药的温润触感透过布料传来,此刻却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凉。
他站在昏暗的小路上,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也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灵石无用。
丹药无用。
人情,更无用。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周伯就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随意地抓起,轻轻一捻,便化作了齑粉。
而自己,甚至连靠近那片残骸,看上一眼都做不到。
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夜色渐渐深了,浓稠如墨,吞噬了山峰最后的轮廓。
沈墨没有回杂役房,那个人来人往的地方,他此刻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他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潜伏到刑堂侧面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中。
这里很偏僻,散发着一股霉味,但隔着一堵墙,正好能看到刑堂偏殿二楼的一扇窗户。
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人影在窗前一晃而过,像一出诡异的皮影戏。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做什么,能看到什么。
但他就是不想走。
这似乎是他唯一能为周伯做的事了。
他蜷缩在杂物堆的阴影里,将身体缩成一团,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像一头守着洞穴、绝望而固执的野兽。
怀中那只神秘的铜碗,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在冰冷的夜里,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