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混杂着狂喜与敬畏的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呼吸都放缓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千载难逢的机缘。
接下来的数日,沈墨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割裂。
白日里,他是东药圃那个沉默寡言、大病初愈的杂役,佝偻着背,动作迟缓地清除着凝露草和止血藤根部的杂草。
孙有财的监视无处不在,那双看似和善的眼睛,总会从各个角度,不经意地扫过他,像是在评估一头受伤野兽的恢复情况。
沈墨对此心知肚明,他将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甚至偶尔会因为“体力不支”而扶着膝盖喘息几声,引来孙有财嘴角一闪而逝的轻蔑。
夜晚,当月华如水,万籁俱寂之时,岩缝中的他,则化身为一个最专注、最虔诚的求道者。
他将白天以各种理由偷偷收集来的低阶灵草,一一在铜碗中进行提纯。
他很快发现,处理这些新鲜的草木,远比提纯丹药要耗费心神。
每一次催动神识引导,都像是在用一根无形的细线,从驳杂的草木纤维中,抽丝剥茧般地将那一缕最精纯的灵性剥离出来。
这个过程缓慢而枯燥,一个时辰下来,往往只能提炼出三四滴米粒大小的精华,神识的消耗却比吞服丹药修炼一整晚还要巨大。
而且,与丹药不同,这些灵草无法被增殖。
放入多少,最终提炼出的精华,便只来源于那一份材料,甚至在提纯过程中还会有大量的损耗。
然而,收获也是惊人的。
这些被提纯到极致的草木精华,其药性之温和、纯粹,远非任何下品丹药可以比拟。
第一晚,他将那滴凝露草精华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精华一入喉,没有丹药的燥热,而是化作一股清冽甘甜的溪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那感觉,仿佛干涸龟裂的河床被春雨浸润,燃血丹反噬后,潜藏在经脉深处那些针扎火燎般的隐痛,竟在这股清流的冲刷下,被抚平了些许。
连续三晚服用凝露草精华后,他胸口的闷痛感已然消失,灵力运转也变得顺畅了许多。
这种效果,远比直接服用下品凝气丹来得更安全,根基也更稳固。
凝气丹是强行灌输灵气,而这草木精华,则是在修复与滋养他的身体根本。
孙有财每天都会将一些品相不佳,或是采摘时意外损伤的灵草叶片、根须挑拣出来,随手扔在田埂边的废料筐里。
在他看来,这些残次品灵气逸散,连给炼丹学徒练手都没人要。
这却成了沈墨最宝贵的资源。
他每天收工时,都会“顺便”将这些废料收拾掉,有时会从中挑拣几片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叶子,装进自己的口袋。
孙有财看在眼里,只当这小子穷怕了,想拿这些废草叶泡水喝,嘴角挂着一丝讥诮,却也懒得理会。
他要监视的,是沈墨有没有恢复实力,有没有和周伯勾结,至于捡点垃圾,无伤大雅。
这天午后,阳光有些毒辣。
沈墨正低着头,用一把小锄刀仔细地铲除一株止血藤根部的牛毛草。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锄下去,都精准而稳定,既清除了杂草,又丝毫没有伤到止血藤的根系,显露出一种与他杂役身份不符的熟练与沉稳。
一阵淡淡的丹药清香随风飘来,沈墨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药圃的入口处,走来一位身着浅绿色衣裙的年轻女子。
她约莫十六七岁,身段窈窕,肌肤胜雪,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沈墨认得她,这是外门的炼丹学徒柳青青。
据说她炼丹天赋不错,是丹房某位执事的记名弟子,偶尔会亲自来药圃挑选一些特定的灵草。
“孙师兄。”柳青青的声音如同她的气质一般,清清冷冷的,没什么起伏。
原本还在一旁假寐的孙有财,一听到声音,立刻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哎哟,是柳师妹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要什么灵草,吩咐一声,我给您送过去就是了,何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我需要几株三年份以上的止血藤,根茎要完整,不能有破损。”柳青青没有理会他的殷勤,目光直接扫向药圃。
她的视线在田间缓缓移动,当落在沈墨身上时,不易察觉地停顿了刹那。
似乎是对他那身破旧的杂役服与手中那份沉稳的农活技艺之间的违和感,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好奇。
但那也仅仅是一瞬间,她的目光便掠了过去,仿佛只是看过一株普通的杂草。
沈墨早已低下头,继续着手中的活计,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很清楚,自己和这些外门弟子,是两个世界的人。
任何不必要的关注,都可能带来麻烦。
孙有财点头哈腰地领着柳青青,在田里精挑细选起来,嘴里不住地介绍着哪一株品相最好,灵气最足。
沈墨的余光,却落在了柳青青纤细白皙的手腕上。
那里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如同玉石般的光泽,显然是常年受到丹药灵气滋养的结果。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萌生。
当晚,回到岩缝中,沈墨提纯完一滴凝露草精华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服下。
他犹豫片刻,将这滴碧绿的精华倒在掌心,然后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自己的左臂上。
精华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感立刻扩散开来,仿佛在炎炎夏日喝下了一口冰镇酸梅汤,说不出的舒爽。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样。
沈墨没有失望。凡事总要尝试。
他将这件事记在心里,之后每晚,都会分出一滴精华,涂抹在左臂的同一位置。
日子一天天过去,孙有财的监视渐渐松懈了。
在他看来,沈墨已经彻底沦为一个废人,每天机械地干活,身上那股在大比时的狠劲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沈墨的变化,却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发生着。
第五天夜晚,当沈墨再次涂抹完精华,借着月光审视自己的手臂时,他敏锐地发现,被涂抹过的那一小块皮肤,似乎比周围的肤色更细腻一些,韧性也隐隐有所不同。
他心中一动,从怀里摸出一把用来切割草药根茎的锋利柴刀,深吸一口气,用刀背在右臂上轻轻划过。
一道清晰的白色划痕立刻浮现,过了好几息才缓缓消退。
然后,他用同样的力道,将刀背划过左臂涂抹精华的区域。
“嘶——”
刀背与皮肤接触,竟发出一种类似划过坚韧牛皮的轻微声响。
一道比右臂浅得多的白痕一闪而逝,几乎在刀背离开的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有效!
沈墨的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精光。
这草木精华,不仅能内服修复经脉,竟然还能外用,缓慢地强化肉身!
虽然效果微弱,需要日积月累,但这无疑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的心跳再次加速,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普通的凝露草精华都能强化皮肤,那如果是药性更猛烈的灵草呢?
比如……凝血草。
凝血草是一阶灵草中药性较为霸道的,主活血、补气,常用于炼制一些低阶疗伤和爆发性丹药,比如燃血丹。
直接服用,对经脉冲击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气血逆行。
沈墨决定冒一次险。
他从孙有财丢弃的废料中,找到了一小截因发霉而被扔掉的凝血草根须。
这根须已经半干瘪,灵气逸散得七七八八,可以说是垃圾中的垃圾。
回到岩缝,他将这截根须郑重地放入铜碗。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任由铜碗自行提纯,而是主动将自己更多的神识,狠狠地注入碗中,尝试去引导、去加速这个过程!
嗡——
铜碗似乎感受到了他强烈的意念,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鸣。
碗中的凝血草根须,不再是缓慢地渗出汁液,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分解!
原本干枯的形态,化作一滩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碗底剧烈地翻滚、冒泡,仿佛一锅烧开的岩浆。
沈-墨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神识的消耗速度比以往快了十倍不止!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反复敲打,阵阵眩晕袭来,但他死死咬着牙,将最后一丝神识也压了上去。
终于,当他感觉自己快要虚脱昏厥时,碗中那翻滚的暗红色液体猛然一缩!
所有的光芒和躁动都在一瞬间被吸入中心,最终,在碗底中央,凝结成一粒比米粒还要小上许多的、深邃如血珀的暗红色结晶。
一股比普通凝血草浓郁了不知多少倍的精纯血气,从那粒结晶中弥漫开来,只是闻到一丝,就让沈墨浑身的血液流速都加快了三分。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片树叶将这粒结晶托起,用布包了好几层,贴身藏好。
这东西药性太烈,绝不能轻易服用,但在关键时刻,或许就是一条命。
他长舒一口气,疲惫地靠在岩壁上,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铜碗内壁。
就在那暗红色结-晶原本停留的位置,碗壁上那层厚厚的、万年不变的暗红锈迹,又脱落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一小点,露出了底下一点点微不可察的古铜色。
修复的速度,似乎与他投入的神识强度,以及被提纯草木的药性有关。
沈墨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闭上眼睛,恢复着消耗巨大的心神。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走在一条无人知晓的、充满荆棘却又通往无上大道的路上。
孙有财的监视,钱贵的算计,都成了他这块顽石的磨刀石。
只要给他时间,只要周伯能平安无事……
思绪流转间,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沈墨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将所有秘密连同那只铜碗一起,深埋心底,再次变回那个不起眼的杂役弟子,朝着东药圃走去。
清晨的药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沈墨刚走到老药园的篱笆外,脚步却猛地一顿,身体瞬间绷紧,藏在了拐角的一丛半人高的灌木之后。
他看到,不远处,周伯正佝偻着腰,将一簸箕刚采摘的草药在晾晒架上摊开。
而在周伯的身后,一个肥硕的身影负手而立,正用一种阴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缓缓开口。
“周伯,停一下手里的活,我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是钱贵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