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道的拐角处,陈枫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林师姐一行人也转身离去,无人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个不值一提的跳梁小丑。
屈辱和怨毒像两条毒蛇,在他胸膛里疯狂噬咬,让他英俊的面孔都扭曲了。
他死死盯着沈墨消失的方向,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林木,将那个杂役的骨头都嚼碎。
等着,沈墨。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一路疾行,沈墨的心跳始终如同擂鼓。
直到转过熟悉的山道,看见杂役院那低矮破旧的院墙,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他刻意放慢脚步,调整着呼吸,将那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藏的冷厉尽数敛去,重新变回那个低眉顺眼、不起眼的杂役。
踏入杂院时,天光正好。
几个刚干完活的杂役三三两两地聚在井边打水,浑浊的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脸颊流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酸与泥土混合的气味。
看到沈墨回来,他们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继续着自己的事。
在他们看来,一个杂役被执事堂的人带走,无非是犯了错要挨罚,没什么稀奇。
沈墨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那狭窄逼仄的铺位,角落里被李二狗他们翻得乱七八糟,破旧的衣物和一床薄被胡乱地堆在地上。
他没有立刻收拾,只是坐在床沿,背对着外面,微微垂着头。
后背的衣衫依旧是湿的,冷风一吹,凉意直透骨髓,但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后怕带来的虚脱感,正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今天这一关,看似有惊无险,实则步步杀机。
他庆幸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对了。
从一开始给张猛治伤时就特意避开人,到事后反复叮嘱,再到提前用铜碗里的灵液浇灌那些野生止血草,将它们移栽到那个自己早就选好的隐蔽岩缝里……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今天都难以收场。
更重要的是那本《基础草药图解》。
若不是他将这本书翻烂了,将里面上百种基础草药的形态、药性甚至一些简单的配伍禁忌都背得滚瓜烂熟,今天在执事堂上,面对林师姐的盘问,他绝对撑不过三个回合。
他看似被动,实则每一步应对都在脑中预演了无数遍。
他赌的就是陈枫只是恶意构陷,手上并无实证;赌的就是林师姐真如传闻那般铁面无私,只认证据。
他赌赢了。
但赢得侥幸。
一个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很轻,带着犹豫。
沈墨没有回头,光从脚步声他就知道是谁。
“沈……沈墨兄弟。”张猛那粗壮的身影挡住了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让沈墨的铺位显得更加昏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不安,“对不住,今天这事……是不是因为我?”
他不是傻子,李二狗找他旁敲侧击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后来听说沈墨被执事堂的人带走,他心里更是又急又怕,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沈墨缓缓转过身,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依旧是那副平静木讷的样子,只是眼神比平时要深邃一些。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不怪猛哥,就算没有你的事,他想找茬,总能找到别的由头。”
陈枫。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心头。
他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塞进张猛那粗糙的大手里。
纸包入手,还能感觉到里面粉末的质感。
张猛一愣,下意识地想推回去:“这……我不能要……”
“猛哥,你听我说。”沈墨按住他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但记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东西的来历,就算死,也不能再说出去一个字。”
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让张猛心头一凛。
他看着手中这包能救命的药粉,又看看沈墨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将纸包紧紧攥在掌心,塞进了自己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我明白。”张猛闷声道,“以后有什么事,只要用得着我张猛的,你吱一声。”
沈墨微微颔首,没再多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张猛不再只是一个他顺手帮过的杂役,而是可以在关键时刻,谨慎利用的一颗棋子,一个初步的盟友。
夜深人静,杂役院里鼾声四起。
沈墨盘腿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他身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斑。
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整个人如同一块融入黑夜的岩石。
白天的惊险一幕,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拆解。
陈枫的狠毒,林师姐的公允,张猛的质朴……每一张面孔,每一句话,都在他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意识到自己的不足。
这次能化险为夷,靠的是信息差和提前布置。
但陈枫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必然会用更隐蔽、更狠辣的手段。
光靠一些粗浅的草药知识和移栽的小聪明,终究是奇技淫巧,上不了台面。
他能说出宁神花和铁线藤的药性冲突,唬住了陈枫,却骗不过真正的行家。
他对于草药的认知,依旧停留在“知其然”的阶段,就像一个只会照着食谱做菜的厨子,却完全不明白油温火候、君臣佐使的真正奥秘。
他需要更进一步。
真正的丹道,绝不仅仅是辨认草药这么简单。
炼丹……那才是化腐朽为神奇的通天大道!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接下来的几天,沈墨比以往更加沉默,更加不起眼。
他依旧每日勤勤恳恳地在药园干活,除草、浇水、翻土,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执事堂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这天下午,他被分派到一片清心草田里除杂草。
周伯也在不远处,正佝偻着身子,仔细地分拣着一批刚采摘下来的药材。
夕阳的余晖将老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分拣的动作不快,却有种奇异的韵律感。
每一株药草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中翻过,或去根,或掐叶,都恰到好处。
沈墨一边拔着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着。
过了许久,周伯的声音忽然飘了过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草木有性,相生相克。知其形,辨其味,只是入门。”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周伯没有看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分拣着草药,继续说道:“要明其理,需观其火候变化,体其君臣佐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炉好药,也能变成一炉毒药。”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沈墨的心坎上。
火候变化……君臣佐使……
这不正是他苦思冥想却不得其门而入的关键吗?周伯这是在提点他!
沈墨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杂草,站起身,快步走到周伯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帮忙分拣。
他犹豫了许久,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周伯,弟子……弟子愚钝,但也想……学一些真本事。不知弟子……是否有可能,学习控火之术?”
问出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紧张地等待着宣判。
周伯分拣药草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他没有回答,药园里一时间只有风拂过药草的沙沙声。
就在沈墨以为自己唐突了,心中一片冰凉之时,周伯那苍老而平静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杂役弟子,不得入传功堂,这是宗门铁律。”
沈墨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周伯话锋一转,手上动作不停,“药园西角,有一处废弃的‘地火残脉’。早年间,是宗门用来烘烤药坯的地方,后来灵脉枯竭,火力变得微弱且极不稳定,就废弃了,如今也无人看管。”
沈墨的眼睛瞬间亮了!
周伯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而复杂:“若只是想感受火性,或许……可以去那里一试。但你切记,无人指点,擅自引火控火,危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丹毁人亡的下场。”
沈-墨将“地火残脉”这四个字,和“药园西角”这个位置,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知道,这是周伯冒着风险,能给予他的、最大限度的帮助和指点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周伯,郑重地躬身一拜:“弟子……谢周伯指点!”
周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便又低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墨站起身,心中的激动与火热难以言表。
他强行压下立刻就跑去西角一探究竟的冲动。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根基浅薄,对火焰的理解一片空白,急于求成只会自取灭亡。
当前的首要任务,还是继续利用铜碗,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积累更多的药材,并尝试配制一些最基础的药粉,加深对药性的理解。
变强的道路,漫长而艰险。
但他已经看到了浓雾中,那亮着微弱火光的下一站——地火残脉,那跃动不安的、蕴含着力量与危险的火焰!
心中的蓝图刚刚勾勒出一角,第二天一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却突然打乱了他的节奏。
杂役管事赵奎,那个一向对他颐指气使、非打即骂的胖子,竟一反常态,派人将他叫了过去,说是外门执事房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