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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边伯贤:笙生不息

周六下午,顾笙一点五十就到了图书馆。

她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占了两个座,把书包放在其中一个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窗外的阳光很好,三月底的光已经不是冬天那种惨白的颜色了,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金黄,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她翻开课本,看了几行,又合上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前十分钟到,也许是怕他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了会显得太急切,也许是怕他来的时候她还没到会显得太不郑重。她想了很多,最后决定提前十分钟到。这样他来了的时候,她已经坐好了,书已经翻开了,笔已经拿在手上了。看起来很自然,很平常,像一个只是恰好在这个时候来图书馆复习的人。

一点五十八分,她听到了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她不会认错,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不太愿意打扰别人的轻,但每一步都很稳。她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余光里看到一个人影在她的桌子旁边停了下来。

“你来这么早。”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顾笙抬起头。然后她愣了一下。

边伯贤站在她面前,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比上学期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但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冷了。不知道是因为那件白毛衣,还是因为——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烫了。原来是直的,有时候垂下来遮住额头,看起来有点冷,有点距离感。现在变成了微微的卷,不是那种很夸张的小卷,是很自然的、松松的弧度,像刚刚被风吹过的海面,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卷发把他的棱角柔和了很多,让他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难以接近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着她的表情,似乎看出了她的愣神。

“怎么了?”他问。

顾笙移开了目光。“没,没什么。你烫头发了。”她说。

边伯贤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动作很随意,像是不太习惯这个新发型,被提醒了才想起来。“嗯,前两天烫的。”他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知道是因为他喜欢这个新发型,还是因为她注意到了。

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把手里那个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了一杯奶茶,粉色的杯子,上面印着草莓的图案,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是冰的。他把奶茶推到她面前。“给你的。”

顾笙看着那杯奶茶,又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

边伯贤低下头,从袋子里拿出了自己的那杯,黑色的杯子,应该是美式或者拿铁,她没有看清。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把吸管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顾笙看着那杯草莓奶茶,粉色的,甜甜的,杯壁上水珠滑下来,在桌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她拿起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甜的,草莓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奶味很浓,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是那种——他大概是在那家很贵的奶茶店买的。她认识那个杯子上的logo,那家店在学校北门外面,走过去要十几分钟,排队也要排很久。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水珠沾在指尖上,凉丝丝的。

复习开始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看书。顾笙在看工程材料的第七章,关于材料的疲劳强度。她以前觉得这章很难,公式多,概念多,很容易搞混。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得很顺,一行一行地读下来,每一个公式都看得懂,每一个概念都记得住。也许是因为这章本来就不难,也许是因为对面坐了一个人,让她没有办法分心去想别的,只能看书。她偶尔抬起头,会看到他低头看书的样子。他看书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卷毛垂在额前,偶尔他会抬手把它们拨到一边,拨完又弹回来了,他就不再拨了,让它们垂着,垂在眉毛上面,乖乖的,像一只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吹干毛的狗。这个比喻让她在心里笑了一下,但她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边伯贤偶尔也会抬起头。他看她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平扫过去的,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现在他会多看一会儿,像在看一道需要花时间理解的题,认真,专注,不急不躁。好几次顾笙抬起头,发现他正在看自己,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移开。

“看什么?”顾笙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试探。

边伯贤垂下眼睛,翻了一页书。“没什么。”他说。

他说“没什么”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顾笙看到了,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她看到书页上的那些字都在微微晃动,不是字在晃,是她的手在抖。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抖,但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痕迹出卖了她,那道线画得不够直,微微地弯了一下。

快到五点的时候,边伯贤合上了书。“吃饭去?”他问。顾笙也合上了书。“好。”

他们选了图书馆附近的一家小馆子,不大,但干净,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墙上贴的菜单。边伯贤把菜单递给她,她说你来点,他也没有推辞,翻开菜单看了几页,点了两个菜一个汤。点完以后把菜单交给服务员,转过头看着她。他的卷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软了,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顾笙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的新女朋友——不,前女友。她看过那个背影。那个和他站在一起、像一幅画一样的女孩,长发,腰身很细,头微微向他那边偏着,那种姿态里有一种天然的、不经意的亲密。她不知道那个女孩长什么样,但她记得那个背影。纤细的,好看的,和他站在一起像一幅画的背影。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不要想了。她现在坐在这里,和他面对面吃饭,对面的人是边伯贤。头发卷卷的,穿白毛衣的,给她带草莓奶茶的边伯贤。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她不想知道那段过去里有什么。她只想知道现在,现在他在对面坐着,正在给她盛汤。

他先把汤盛到小碗里,推到她面前。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一样。但顾笙知道他没有对很多人做过这个动作,他的前女友们大概也喝过他盛的汤,但那是她们的事,她不想知道。她低下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是番茄鸡蛋汤,酸酸的,暖暖的,从喉咙滑下去,整个食道都被熨平了。

吃完饭,边伯贤去结了账。顾笙没有跟他抢,因为上次他说过下次她请,这次应该是他请。她站在门口等他,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她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他说“没什么”的时候表情和说“没什么”不一样,说“没什么”的时候他的眼睛是弯的,嘴角也是弯的。顾笙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追问,他大概会说“你站在门口像个团子”。没有人叫她团子,但团子这个词让她忽然想到了朴灿烈。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他了,他也没有联系她。他不知道她今天和边伯贤一起复习一起吃饭,不知道她喝了草莓奶茶,不知道边伯贤烫了头发。他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怎么想,也许会觉得她是个笨蛋——明明知道那个人让她难过过,还要凑上去。也许会说“你开心就好”。也许什么都不说,就在排练室里打鼓,打得很响,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

顾笙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跟着边伯贤走出了餐馆。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边伯贤走在她的左边,步子不大,配合着她的速度。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这份沉默和以前的沉默都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空的,是冷的,是一间没有人住的房子。现在的沉默是满的,是暖的,是一个小房间里挤了两个人,谁也不觉得挤,谁也不愿意先出去。走着走着,边伯贤的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不知道是他靠过来的还是她靠过去的,也不知道是谁先碰到的谁,但碰到了之后,谁都没有躲开。他的手臂隔着衣料贴着她的手臂,温热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顾笙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觉得自己的脸很烫,但她没有躲开。

到了宿舍楼下,顾笙停下来,转过身。边伯贤也停下来,站在她面前。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阴影切割得很温柔。

“到了。”她说。

“嗯。”他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顾笙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她想说“今天谢谢你”,想说“奶茶很好喝”,想说“你的卷毛挺好看的”,想说“下周还一起复习吗”。这些话在她心里挤来挤去,谁都不愿意先出来。最后她说了一句:“那我上去了。”

边伯贤点了点头。“好。”他说。

顾笙转过身,走了两步。

“顾笙。”他叫她。

她停下来,回过头。他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白色的薄毛衣在灯光下显得很软,卷毛垂在额前。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明显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真实的东西。

“下周还一起复习。”他说。不是问她,是陈述句,就好像他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就好像他确定她会同意。

顾笙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好。”她说。

她转回头,推开了宿舍楼的门。走上楼梯的时候,她的脚步很轻快,不是那种刻意的轻快,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轻快。走到三楼,她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边伯贤还站在楼下,没有走。他站在路灯下,低着头在看手机,卷毛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好几层楼,隔着玻璃窗,隔着暮色和灯光,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她。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转身走了。

顾笙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她发现自己在笑,那种很小的、藏不住的、从心底里往上涌的笑,像春天的河面上冰裂开的第一条缝,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她推开302的门,宿舍里林晚正在吃橘子,看到她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今天心情很好?”林晚问。顾笙把书包放下,坐到自己桌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还行。”她说,语气平平的,但她知道林晚一定看出来了。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和前几天不一样了。她不知道林晚有没有猜到她今天跟谁在一起,也不知道林晚如果猜到了会说什么。她没有问,林晚也没有说。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是一种不需要把每件事都说破的默契。

顾笙把台灯打开,翻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他。他烫了卷毛,他穿白毛衣,他给她带草莓奶茶,他给她盛汤,他送她回宿舍,他说“下周还一起复习”。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她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回放着,像在看一部只看了一半的电影。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蠢事,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

暖气片嘶嘶地响着,窗外的风停了。顾笙坐在桌前,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很多圈,有大的有小的,有密的有疏的。她画完一张纸,翻过来,又在背面接着画。不知道画了多久,她放下笔,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圆圈,忽然觉得那些圈很像一个人的头发,卷卷的,软软的,让人想伸手摸一下。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了课本里。那个位置,大概会在很多年后再次被翻开。那时候她会不会记得这个周六,记得草莓奶茶,记得白色毛衣,记得路灯下那个问句,记得她说“好”的时候心跳的声音。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记住的。很久很久以后,她都会记住这一天。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在这一天,她觉得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