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启动后的第三周,顾笙接到了老板的电话。
“你进来一下。”
老板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合着,午后的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顾笙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
“BAEK那个项目,前期沟通差不多了,商务部那边反馈说对方对我们的方案很满意。”老板把文件转过来推到顾笙面前,“但有一个新的要求。”
顾笙看了一眼文件封面,是BAEK文化发来的补充协议。她翻开,目光快速扫过条款,在第三页停住了。
项目执行期间,乙方需指派一名项目负责人常驻甲方伦敦办公室,负责内容板块的日常对接与质量把控,周期预计四个月。
“常驻?”顾笙抬起头。
老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对方的意思是这样能提高沟通效率,毕竟涉及的书目多,来回邮件太慢。而且他们办公室在伦敦市中心,离我们也不远。”他顿了顿,“我跟对方沟通过,这个人选最好是对内容有把控能力、对项目整体熟悉的人。想来想去,你最合适。”
顾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页条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四个月”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
“公司其他项目也在推进,我手头还有三个方案在做。”她说,语气就事论事,没有任何推诿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方案可以移交给其他人。”老板显然已经考虑过了,“你手里的几个项目,小林能接一部分,艾米丽也能分担一部分。而且这个合作对我们很重要,BAEK在国内的资源你不是不知道,做好了,后面至少还有两期。”
顾笙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点了下头。“那我需要跟对方确认一下具体的办公安排。”
“周助理会联系你。”老板笑了笑,“好好做,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年底奖金不用我说。”
顾笙站起来,拿着那份补充协议的复印件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她给艾米丽发了条消息:“把未来三个月我手头的项目列表整理一份发我,今天下班前。”
艾米丽很快回了个“好”。
然后顾笙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BAEK文化的周助理。内容很简短:关于项目常驻事宜,烦请顾小姐确认方便的时间,我方安排一次线上沟通,边总希望在下周一之前敲定人员安排。
顾笙盯着“边总希望”四个字看了两秒,点了回复,打了一行字:“收到。我方已确定人选,具体办公安排可与我直接对接。”
发送。没有抄送任何人。
当天下午,周助理回复了一封邮件,附件是一份办公安排说明,包括工位、设备、门禁权限等细节,末尾附了一句话:“边总说,欢迎顾小姐加入项目组。”
顾笙看完,把邮件转发给艾米丽,附了一句:“帮我把这些确认一下,有没有需要我方提供的材料。”
艾米丽回:“收到。顾,你真要去他们办公室常驻啊?三四个月呢。”
顾笙没回。
一周后,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顾笙站在BAEK文化伦敦办公室的门口。写字楼在泰晤士河北岸,离滑铁卢桥不远,是一栋不太起眼的灰白色建筑,但大堂的安保系统很严格,需要刷卡才能通过闸机。
周助理已经在大堂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背心,手里拿着一沓临时门禁卡,看到顾笙进来,快步迎上来。
“顾小姐,这边请。”他的态度礼貌而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没有任何疏漏。
电梯上了五楼,门打开,是一个不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十几张工位整齐排列,大部分都坐着人,安静得只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和偶尔的低语。办公室的装修风格简洁冷峻,灰白色调为主,没有多余的装饰,连墙上的画都是黑白摄影。
周助理带着顾笙穿过办公区,在一张靠窗的工位前停下。桌上放着一台全新的笔记本电脑、一个显示器、一套文具,还有一个贴着“顾笙”标签的文件夹。
“这是您的工位,网络和打印机都已经配好了。文件夹里有项目的全部资料和目前的进度表,您先熟悉一下。”周助理指了指走廊尽头,“茶水间在那边,会议室在走廊左手边第二间。边总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不过您应该不太需要过去。”
顾笙把包放在桌上,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资料整理得很系统,每个环节的负责人和截止日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周助理,今天的安排是什么?”她问。
周助理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半有一个项目例会,参会的人包括双方的商务、内容、法务,大概七八个人。您要不要先熟悉一下环境,到时候我过来叫您?”
“不用,我自己过去。”顾笙合上文件夹,“几点,哪间会议室?”
“十点半,二号会议室。”
周助理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顾笙坐在工位上,打开了那台笔记本电脑。系统是全新的,桌面只有几个必要的办公软件图标。她登录了自己的公司邮箱,把项目相关的邮件全部同步过来,然后打开了进度表,一行一行地看。
十点二十五分,她拿起文件夹和笔记本,走向走廊左手边第二间会议室。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看电脑屏幕。顾笙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摊开,笔放在旁边。她没有主动和任何人寒暄,只是安静地等着会议开始。
十点二十九分,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边伯贤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没有穿西装外套,袖子随意地推到小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到时稍微长了一些,刘海微微垂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峰会上放松了一些,但那种放松不是松懈,而是一种更高段位的从容——像一头安静的豹,不需要张牙舞爪,就已经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拉开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信号:可以开始了。
项目经理李经理率先开口,用投影仪展示了一周的工作进度。顾笙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投影幕布上,偶尔扫过发言的人,但始终没有看向主位。
轮到内容板块汇报的时候,李经理看了顾笙一眼。“这一块以后由顾小姐负责,她是BAEK内容的常驻对接人。顾小姐,您要不要先做个自我介绍?”
顾笙站起来,面向与会的人,语速适中,简明扼要。“顾笙,来自中方合作公司,负责项目内容板块的日常对接。后续各位有任何关于书目筛选、译者沟通、内容审校方面的问题,可以直接找我。”
她说完,坐下来。
整个介绍过程不到三十秒,没有提到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信息。
边伯贤坐在主位上,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表情很淡,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他的手指偶尔转动一下桌上的钢笔,动作很轻,没有任何声音。
会议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接近尾声的时候,李经理提到了一个关于版权的问题,需要双方进一步确认。“边总,这个可能需要您这边跟国内的版权方再沟通一下。”
边伯贤点了一下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对会议内容做出回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版权的事,我会处理。”他说,然后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会议桌,最后落在顾笙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内容这边,顾小姐跟进。”
顾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极短的一瞬。顾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点了下头。“好。”
边伯贤收回了目光,从椅子上站起来。会议结束了。他拿起桌上的钢笔,转身走出了会议室,大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助理拿在手里,他边走边穿上,动作流畅而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顾笙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准备回自己的工位。
李经理走过来,笑着说:“顾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办公室还习惯吗?”
“挺好的,谢谢。”顾笙礼貌地回应。
“边总平时不怎么管具体的事情,内容这块就全靠你了。”李经理的语气很真诚,“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
顾笙点了下头,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打开进度表,开始逐项梳理今天会议上的待办事项。她把每一项任务都标注了优先级和截止日期,然后给艾米丽发了一条消息,让她把某几本书的译者资料发过来。
工作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中午十二点半,办公区的人陆续去吃饭了。顾笙从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是她早上出门前做的,用保鲜膜包着,放在桌上。她一边吃一边继续看资料,视线没有离开过屏幕。
走廊尽头传来开门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快不慢。
顾笙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经过她工位的时候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向了电梯的方向。她余光里看到一片黑色的衣角,还有一只修长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
然后电梯门开了,又关了。
办公区恢复了安静。
顾笙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喝了口水,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周助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顾小姐,这是边总让我转交给您的。”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是关于第一批书目的背景资料,边总说这些资料您可能会用得上。”
顾笙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十几本书的详细背景介绍,包括作者的生平、作品的文学史地位、过往中译本的版本对比,以及一些翻译注意事项。资料的整理者没有署名,但从内容的专业程度和细致程度来看,做这份资料的人对这个领域非常熟悉。
“替我谢谢边总。”顾笙说,语气客气而平淡。
周助理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顾笙把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不得不承认,这份资料的质量很高,很多细节是她自己去做调研可能需要花不少时间才能查到的。有了这份资料,她在后续的译者沟通中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她把资料按照书目标题分类,在电脑上建立了一个对应的文件夹,开始逐本梳理需要对接的工作。
下午六点,伦敦的天已经全黑了。办公区的人陆续离开,灯一盏一盏地灭掉。顾笙把今天的工作收尾,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向电梯。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门关着,窗帘半开,能看到里面有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顾笙没有多看。她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走进去。
到了一楼,走出大堂,冷风迎面扑来。她裹紧大衣,走向地铁站。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拿出手机。艾米丽发了一条消息:“顾,第一天怎么样?”
顾笙打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她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新的未读邮件。发件人是边伯贤——不是周助理,不是公司邮箱,而是他个人的邮箱。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文件名是“参考书目补充”。
顾笙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钟。
她没有打开附件。把邮件标记为未读,收起了手机。
到站了。她走出车厢,穿过闸机,走上地面。伦敦的夜晚很安静,街道两旁的房屋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黑色铁门前,掏出钥匙,开门,关门。
玄关的灯还亮着。她换了鞋,把大衣挂好,走进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着杯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艾米丽发来的消息:“对了顾,周助理刚才问我要你的工作手机号,说方便项目期间紧急联系。我给了,没问题吧?”
顾笙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两个字:“可以。”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伦敦的冬天就是这样,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像一个永远说不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