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孙尚香的兵法
周五的夜宵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
鼎梃在客房里翻完了半本江东地理志,又打坐调息了一个周天,门外才响起脚步声。脚步声比平时轻,频率也比平时慢——不是孙尚香一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门被推开的时候,鼎梃抬头,愣了一下。
孙尚香今晚穿的不是寝衣。她穿了一件正式的襦裙,烟紫色,外罩一层薄纱,腰间系着银色的宫绦,打了个极繁复的结。长发没有随意绾起,而是认真梳成了流云髻,簪了一支银步摇。步摇的垂珠在烛光下轻轻晃动,衬得她整张脸都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矜贵与疏离。
她手里端着一个盖碗,碗盖严丝合缝,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今天这么隆重?”鼎梃问。
“排班表上写得很清楚——周五是我的正日。”孙尚香走进来,裙摆拖过门槛,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小乔用的是一三五日常模式,我用的是二四六正式模式。周日合体。今天是周五,正式模式。”
“正式模式是什么意思?”
“正式模式的意思是——今晚不是来送夜宵的。”她把盖碗放在桌上,在鼎梃对面坐下。坐姿也比平时端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整个人像一柄被精心擦拭过的剑。
鼎梃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狡黠和锐利都在,但今晚多了一层认真的底色。
“你是来找我谈正事的?”
“谈你。”孙尚香微微前倾,“戴鼎梃,你来江东一周了。我每天给你煮不同的夜宵,换着花样试探你的口味。我教小乔怎么追你,给她排班,帮她分析你的反应。我自己也在追——换药、带早餐、练剑等你起床。一周了,我想知道你的进度。”
“什么进度?”
“你离喜欢我,还有多远?”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撒娇或示弱的意味。她像在问一个战术问题——敌军还有多少兵力,城池还有几道防线。这是孙尚香的风格。她可以把感情当成兵法来研究,把心动拆解成步骤和节点。
鼎梃沉默了一会儿。
“你问过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当时说不知道。”鼎梃看着她,“我现在还是不知道——但我开始分得清了。”
“分得清什么?”
“分得清你们每个人的不一样。裘球是扑上来的,云寒是嘴硬心软的,嫣嫣是安静的。你是——”他顿了一下。
“我是什么?”
“你是让我想主动说话的人。”
孙尚香的睫毛颤了一下。这是今晚她第一次露出计划之外的反应。
“我跟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是她们在追我,我在接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鼎梃想了想怎么措辞,“我会想问你问题。想听你怎么回答。想知道你明天会煮什么。”
“所以我是特别的那个。”孙尚香说。
“你不是特别的那个。你们每个人对我来说都是不一样的。没有谁是谁的替身,也没有谁可以替代谁。”
孙尚香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端起盖碗打开盖子,今晚的夜宵是一碗银耳莲子羹。汤色清亮,银耳煮得近乎透明,莲子颗颗饱满。她把碗推到鼎梃面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今天穿这么正式,不是为了给你施压。是因为——今晚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想让你记住这一刻的我。不是端着夜宵进来的我,不是练剑出汗的我,是最认真的我。”
鼎梃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尚香。”
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叫她孙尚香。她转过身,抬起头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他能闻到她发间的桂花油香——不是小乔那种糖果的甜,是更清雅的、属于成年女子的香。
“你今晚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离喜欢你还有多远。”鼎梃低头看着她,“我不会算距离。但如果你不来的话,我会想你今天为什么不来。你不送夜宵的话,我会想今天的夜宵怎么没有了。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直想说话。”
他抬手轻轻触了一下她步摇上晃动的垂珠。指尖擦过她的发髻,带起一丝极细微的颤栗。
“这样算喜欢吗?”
孙尚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难过的碎,是一层一直包裹着她的壳碎了。那层壳叫计划、叫策略、叫一个月期限,现在它碎了,露出里面真实的、柔软的、没有任何武装的孙尚香。
“算。”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你达标了。不用一个月。”
鼎梃低头吻住她。
她的嘴唇和裘球、云寒、嫣嫣都不一样。裘球是草莓味,甜得直白。云寒是皂角味,干净到发涩。嫣嫣没有味道,只有温度——凉凉的,像她的手指。孙尚香的嘴唇上沾着银耳莲子羹的清甜,但底下藏着更复杂的味道——是草药香,是她长年侍弄药材浸进肌骨的气息。她的嘴唇很软,但吻起来不软——因为她在他吻上去的那一刻就主动迎了上来,没有任何退缩和迟疑。
她的手抬起来,攀上他的肩膀。指尖收紧,攥住他后背的衣服。她吻得很有章法,就像她做任何事都有章法一样——先是轻轻含住他的下唇,然后微微退开换气,再贴上去加深。步骤分明,节奏稳健。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攀在他肩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暴露了她所有精心设计的节奏底下其实是一片沸腾的情绪。
鼎梃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抚上她的后颈。孙尚香的后颈很细腻,发际线处有一层细软的绒毛。他的拇指按在她后颈的穴位上,轻轻揉了一下,她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惊讶,又像满足。原来她也有不设防的声音。原来她也会发出这种像小猫一样的轻哼。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一声,两个人才慢慢分开。
孙尚香睁开眼睛,嘴唇微肿,发髻有一点散乱,步摇歪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看着鼎梃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任何算计和策略,只是一个女人被喜欢的人亲了之后,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我姐要是知道我比你主动,”她轻声说,“大概会说我没出息。”
“你姐不会知道的。”
“她会。”孙尚香伸手理了理他衣襟上被她攥出来的褶皱,“小乔明天就会跑去找她汇报。小乔那张嘴,整个江东没有她传不到的消息。”
“大乔在江东?”
“在。一直在。只是不怎么出门。她最近在整理姐夫的遗物,做完了就没事了。到时候——”孙尚香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鼎梃,“到时候她大概会来找你。不是我安排的。是你身上那个绷带。她觉得用她包扎术的人,她得亲眼看看。”
鼎梃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孙尚香,她发间的步摇还在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是一个把自己武装到牙齿的女人,但在刚才那个吻里,她卸掉了所有的武装。
“你穿正装的样子,”鼎梃说,“很好看。”
孙尚香的耳朵红了。这是鼎梃第一次看见她耳朵红。她可以面不改色地说“追你就是打仗”,可以用一个月期限把自己的感情量化成进度表,可以在被他拆穿“嘴角动是失望”时面不改色。但他说她穿正装好看,她的耳朵红了。
“下次正式模式,”她偏开视线,“我换一套。”
“还有下次?”
“当然有。周五是正式模式,每周都有周五。你以为亲一下就结束了?”她伸手端起已经凉了的银耳莲子羹,姿态恢复了她一贯的从容,“进度提前了,方案就要升级。我要重新制定计划。”
“……你还要制定计划?”
“当然。从‘让他喜欢我’升级到‘让他更喜欢我’。目标变了,战术当然也要变。”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狡黠而温柔,“晚安,戴鼎梃。明天轮到小乔。后天的夜宵我会准时。”
门合上了。
鼎梃站在房间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残留着银耳的清甜和草药的微苦。混合在一起,就是孙尚香的味道。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照进来。今晚的月亮和昨晚一样圆,但好像比昨晚更亮。
他想起孙尚香刚才那句话——“从‘让他喜欢我’升级到‘让他更喜欢我’”。她把感情当成一场无止境的战役。不是攻下一座城就结束了,而是占领之后还要经营,还要深耕,还要让这座城变成家园。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在被十七个人追之前,先遇到了她们几个。她们教他的东西都不一样——裘球教他什么是被爱,云寒教他什么是嘴硬下的真心,嫣嫣教他什么是沉默的深情,尚香教他什么是用智慧去经营一份感情。如果没有她们,他大概到现在还是一块连“喜欢”都不会说的木头。
鼎梃关上窗,躺回床上。明天周六,后天周日——后天是小乔和尚香的“合体模式”。他开始好奇什么叫合体模式。以孙尚香的理论水平和小乔的执行力,这两个人联手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他闭上眼。嘴角还翘着。
(第二卷·银时空篇 待续)
第十一章 小乔的回合
周六清晨,鼎梃是被阳光和桂花香一起弄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床边的矮凳上坐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小乔双手托腮,胳膊肘撑在床沿,脸离他不到一尺,正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半个时辰前。”
“你就这么看了半个时辰?”
“对呀。”小乔理所当然地说,“二姐说今天的排班表是我的,我就来了。你还在睡,我就等你醒。二姐说不能吵你睡觉,不然你会不高兴。你不高兴的话,今天抱我的时候就不认真了。”
“孙尚香连这个都教?”
“什么都教。”小乔掰着手指数,“不能吵你睡觉,不能抢你筷子上的菜,不能在你练功的时候突然出现,不能在别人面前叫你‘鼎梃哥哥’——这条我没听,我就喜欢叫。还有,抱你的时候要把脸贴在你胸口,她说这样你会心跳加速。”
鼎梃坐起来,揉了揉眉心。孙尚香的理论体系越来越完善了,连拥抱的具体操作都有标准流程。
“你今天想做什么?”他问。
“今天想让你主动亲我一下。”
“……这也是尚香教的?”
“不是!这是我自己的计划。”小乔骄傲地挺起胸,“二姐说你昨天主动亲她了。我想着——你已经主动抱过我了,但是还没主动亲过我。如果今天你能主动亲我一下,那我就比二姐慢一天而已。差距不大。”
“你们在比这个?”
“当然要比呀。追你的人那么多,不排个进步榜我怎么知道自己的位置?”
鼎梃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把“追人”当成闯关游戏的小姑娘。她的逻辑简单粗暴,但又自洽得可怕。在她眼里,喜欢就是一个进度条——抱了,亲了,表白了,每一步都是里程碑。她不嫉妒别人比她快,她只是想知道自己走到哪一步了。
“你今天想要主动亲,”鼎梃说,“那你打算怎么让我主动?”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小乔从凳子底下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新鞋子。黑色布面,针脚不算整齐,有几处甚至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用了心——鞋底纳了三层,鞋帮的布料是全新的,鞋面上还用金线绣了一个极小的“梃”字。
“我做的。”小乔把鞋子捧到他面前,脸红红的,“学了一个月。手指被针扎了好多次。二姐说要投其所好,我想着你的鞋子从天上掉下来穿到现在,都快破了。这双我纳了三层底,走路不会硌脚。”
鼎梃接过那双鞋。鞋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梃”字,大概是她拿针线绣了几个晚上才绣出来的。他想起裘球的爱心便签、嫣嫣的绷带、云寒的运动饮料、尚香的夜宵。现在又多了小乔的鞋。这些女孩子表达喜欢的方式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需要的,我注意到了。
“我脚上这双确实该换了。”鼎梃说。他脱掉旧鞋,穿上新鞋。大小刚好。三层底踩上去软硬适中,比时空神殿发的制式布鞋舒服得多。
“合脚吗?”小乔紧张地盯着他的脚。
“很合脚。”
“真的?!”
“嗯。”
小乔开心得从凳子上蹦起来,在房间里跳了三圈。鹅黄的裙摆旋成一片花瓣,她跳完又跑回床前,双手撑在床沿上,把脸凑得极近。
“那你现在可以亲我一下了吗?你刚才说‘很合脚’,说明你喜欢这个礼物。喜欢礼物就是喜欢我。喜欢我就该亲我。”
“这个逻辑链条有好几处不对。”
“哪里不对?”
“喜欢礼物不等于喜欢送礼物的人。”
“那你喜欢我吗?”
鼎梃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到让人不忍心说任何敷衍的话。
“喜欢。”他说。
小乔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脸仰起来,嘴唇微微嘟着,一副“我准备好了你快点”的姿态。她没有扑上来,没有抱住他,只是闭着眼仰着脸,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他。这是她的小小心思——她不要自己亲。她要他主动。因为二姐是被主动亲的。她也要一样的待遇。
鼎梃看着这张仰起的脸。她的睫毛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着,鼻尖上沁出细微的汗珠,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发红,带着桂花糖的甜香。他低下头,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很短,比昨天亲孙尚香的时间短得多,但很稳。
小乔睁开眼睛。她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愣愣地看着鼎梃,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不是那种计谋得逞的狡黠,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开心。
“你主动了。”
“嗯。”
“跟二姐一样。”
“嗯。”
“可是二姐说你亲了她很久,我只有一下。”
“你刚才说的是‘主动亲我一下’,没说多久。”
小乔鼓起腮帮子,像一只被喂了半口食的小猫。但她很快就消气了,因为她想起了二姐教的另一条原则——“贪多嚼不烂。先拿到,再慢慢加量。”
“好吧。今天是第一天主动亲,一下就够了。明天我要两下。”
“明天是周日。合体模式。你和尚香一起。”
“那就更要加量了!合体模式是双倍的,到时候你也得亲我两下!”小乔理直气壮地说完,又蹦蹦跳跳地跑向门口,跑到一半折回来,弯下腰看了一眼鼎梃脚上的新鞋,满意地点点头。
“很合适。”她又说了一遍,然后直起腰,看着他笑,“鼎梃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做鞋吗?因为鞋子是走路用的。你以后不管走到哪个时空,都要穿鞋。穿着我做的鞋,每一步都踩在我心上。”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捂着脸跑出了门。
鼎梃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脚上的黑布鞋。鞋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梃”字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金光。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会很肉麻,但从小乔嘴里说出来,就是真心话。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把心摊开,踩上来也没关系,踩疼了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踩,她就高兴。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砰地推开,小乔探进头来,脸红扑扑的。
“忘了补早安抱!”她冲过来扑进鼎梃怀里,使劲蹭了一下,然后退开,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好了,今天的进度条全满了。中午见!”
她又跑了。
鼎梃站起来,走了几步。新鞋很合脚,鞋底软硬适中,走路确实舒服。他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庭院里阳光正好,晨风清爽。江东孙家的早晨鸟语花香,但在这个宁静的庭院深处,有两个女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喜欢他。一个用兵法,一个用真心。一个煮夜宵,一个做鞋子。一个说“进度提前了方案就要升级”,一个说“每一步都踩在我心上”。
他分不清哪种方式更好。但他知道——这两种方式他都想继续看着,看很久。
中午,鼎梃在饭堂吃饭。今天尚香不在——她去城外采购药材了。小乔坐在鼎梃对面,面前摆着一碗饭,但她几乎没怎么吃,因为她的嘴一直在说话。
“鼎梃哥哥,你以前在时空神殿吃什么?”
“营养剂。”
“什么是营养剂?”
“一种没有味道的糊状物。每天一管,能维持身体运转。”
“没有味道?!”小乔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那你不是从来没吃过好吃的?那你第一次吃二姐煮的粥是什么感觉?”
“觉得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东西。”
“哈哈哈!”小乔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碗打翻。然后她忽然收住笑,认真地看鼎梃,“那你要多吃点。把以前欠的都补回来。以后我学会做饭了也给你做——目前我只会做鞋,还不会做饭,但我在学!”
“跟谁学?”
“跟厨房王大娘学。二姐说她追你的时候用上了厨艺,我觉得我以后也得用上。未雨绸缪嘛。二姐说这叫——技术储备。”
“孙尚香把追人教成了兵法,你把追人学成了什么?”
“学成了——过家家!”小乔笑嘻嘻地说,“我觉得追一个人就像过家家。我想给你做饭,想给你做衣服,想每天看到你,想跟你说话,想你抱我。过家家不就是这样吗?只不过以前是假的,这次是真的。我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
她说“一辈子”的时候,语气和说“中午吃什么”一模一样。轻描淡写,理所当然。十六岁的她觉得一辈子就是一个很长很长的过家家。不会算得失,不会想退路,只是单纯地想——明天也要跟他在一起。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鼎梃放下筷子。他伸手按了一下小乔的头。手覆在她头顶的两个圆髻中间,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不含任何情欲,只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疼。
“好好吃饭。中午的进度条,把饭吃完了才算满。”
小乔立刻端起碗,大口扒饭。扒了两口鼓着腮帮子抬头看他,含糊不清地问:“那吃完饭进度条满了,有没有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
“再亲我一下。”
“你刚才说中午的进度条不包括这个。”
“临时加的。”
鼎梃看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和沾着米粒的嘴角,点了点头:“先吃饭。”
小乔低头猛吃。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倍。
下午,孙尚香回府,第一时间找到了正在庭院里闲坐的鼎梃。她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骑装,长发扎成高马尾,显然出去骑马了。手里拎着两包药材,脸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听说你今天早上亲了小乔。”她在鼎梃对面坐下,开口就是情报汇总。
“小乔告诉你的?”
“还没进城门就被她堵住了。骑着马在城门口等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二姐,鼎梃哥哥今天主动亲我了!’”孙尚香模仿小乔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然后摇头失笑,“这丫头。追到心上人了,比打胜仗还高兴。”
“你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排班表是她应得的。周五是我,周六是她。你自己分配的亲法——周五给我深的,周六给她浅的。公平合理。”
“这也能分析?”
“能啊。”孙尚香凑近他,压低声音,“你今天亲她的时候,有没有睁眼?”
“没有。”
“那亲我的时候呢?”
“也没有。”
孙尚香满意地点头:“好。没有区别对待。继续保持。”她站起来拎着药材往厨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今晚我有事外出,不送夜宵了。你让小乔顶班。”
“你们还能临时调班?”
“当然。排班表是活的,不是死的。追人要有灵活性。”她挥手走了。
傍晚,小乔果然端着托盘来了。托盘上放着一碗青菜粥和两个小菜。她的表情格外认真,把托盘放在桌上后,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得规规矩矩。
“今天是我顶班。”她宣布。
“尚香跟我说了。”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做夜宵。粥是王大娘在旁边指导的,菜是我自己切的。我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指——”她伸出左手食指,上面缠着一小截绷带,“——但是没关系。二姐说,为喜欢的人流血是光荣的。”
鼎梃拉过她的手,看了看那截绷带。缠得有点松,是小乔自己的手艺。他解开绷带重新缠了一遍,手法和嫣嫣当初给他缠绷带时一模一样。小乔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手指上来回穿梭,眼睛亮得快要溢出水来。
“鼎梃哥哥。”
“嗯。”
“你给我缠绷带,比我自己缠的好看多了。以后我受伤了你都给我缠好不好?”
“最好不要受伤。”
“我是说如果。如果嘛。”
鼎梃打好绷带结,把她的手轻轻放下:“如果受伤了,来找我。”
小乔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那截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嘴角翘得老高。然后她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鼎梃嘴边:“尝尝我做的。”
鼎梃喝了。味道偏淡,青菜切得大小不一,但米粒煮得软烂,是用了心的。
“好吃。”他说。
小乔睁大眼睛。这是鼎梃第一次用“好吃”这个词。之前对孙尚香的夜宵,最好的评价是“嗯”和“还行”。给她的评价是——好吃。
“你说‘好吃’。”她呆呆地看着他,“你对二姐都没说过‘好吃’。”
“因为她的确实只是‘还行’。”
“哇。”小乔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我要不要告诉她?不行不行,她会吃醋的——不对,二姐说她从来不吃醋——可是这是‘好吃’诶!她煮了那么多天夜宵都没拿到‘好吃’,我第一次做就拿到了!”
“这是你自己选择说的。”
“我要说!我当然要说!这种好消息怎么能不说!”小乔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回来把托盘往鼎梃面前推了推,“你继续吃,我去找二姐——就一下下——马上回来——”
她像一阵鹅黄色的旋风一样卷出了门。
鼎梃低头继续喝粥。青菜粥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嘴里的味道确实偏淡,但他没有说谎——这是第一次有人用缠着绷带的手指给他做夜宵。那个味道和营养剂比起来,和他这辈子吃过的所有东西比起来,都是“好吃”。最好吃的那种好吃。
十分钟后,庭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孙尚香站在门口。她还穿着那件枣红色的骑装,头发微乱,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就被小乔拽住了。她身后的走廊上露出小乔的半张脸,幸灾乐祸地往这边张望。
孙尚香的视线从鼎梃手里的粥碗扫到他的脸,然后她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抱臂,面色如常,但眼神里有一种被激起斗志的亮光。
“听说你今天说了‘好吃’。对一个追了你一周的人,最好的评价是‘还行’。对第一次做夜宵的新手,你给了‘好吃’。”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的战术需要调整。”孙尚香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个棋逢对手的笑容,“从今晚起,夜宵的配方全面升级。我不信我做不出你嘴里的‘好吃’。”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着鼎梃。
“戴鼎梃。”
“嗯。”
“‘好吃’这两个字,是我先预订的。你不准先给别人。”
她转身大步走出客房。走廊上小乔的笑声响起来,清脆得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银铃。
鼎梃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明天是周日。合体模式。他忽然有些期待这两个女人联手会整出什么场面。
窗外月光温柔。江东的夜晚,又多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和桂花香。
(第二卷·银时空篇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