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宋时雨的数学月考成绩出来了。
七十二分。
比上次进步了十一分。
分数不算高,离及格线还差一点。可她盯着那张卷子看了很久,久到同桌以为她考砸了在难过,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没事的下次再努力"。
宋时雨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没事。"
她真的没事。
她拿着那张卷子,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又看了一遍。
七十二。
红色的,写在卷子右上角。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数字,指腹下面是圆珠笔留下的微微凸起的痕迹。
她把卷子折好,放回书包里,然后去了高三楼。
今天是周六。
下午四点。
她推门走进自习室的时候,周叙白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
"嗯。"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数学卷子,放在桌上。
"这次考了七十二。"
她没有说"进步了",没有说"比以前好",只是把分数报了出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等一个评价。
周叙白拿起卷子,看了一眼分数,又看了一眼她。
"不错。"
又是两个字。
宋时雨抿了一下嘴。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学生,考了好成绩特意拿给家长看,等着被表扬。可她又忍不住这么做——因为他的"不错"这两个字,比任何人的鼓励都管用。
她不知道他明不明白这件事。
他说的每一句话,对她来说都有分量。
重到她能记住好几天。
"这道题,"周叙白指着卷子上的一道题,"步骤写得很好,比之前清楚多了。但这种题还有更快的解法,我教你。"
他开始讲。她开始听。
窗外是十二月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但也不算暗。那种不阴不晴的、暧昧的灰白色,像一个不愿意表态的人,既不拒绝也不接受,就那么悬在那里,让人猜不透它到底想怎么样。
宋时雨觉得那天的天很像她和周叙白的关系。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好像什么都发生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坐在他旁边,听他讲题,听他说话,闻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洗衣液味道。
这就是全部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幸福。
她只知道,每次来这里的两个小时,是她一周里最不想结束的时间。
讲完题之后,宋时雨开始收拾东西。笔袋拉好,笔记本合上,椅子推回去,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周叙白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副手套。
深灰色的,毛线的,织得很密,看起来就很暖和。手套的腕口处有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牌子的名字——宋时雨不认识那个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
"最近降温了,你手不是容易凉吗?"周叙白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戴着吧。"
宋时雨看着那副手套,没有接。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手凉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上次她写字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她,也许是每次她走进自习室的时候手都是缩在校服袖子里的,也许他只是注意到了。
而他不仅注意到了,还买了一副手套。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我的手容易凉?"
周叙白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猜的。"
两个字。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宋时雨知道他在说谎。
他从来不"猜"。他做每一件事都有原因,讲每一道题都有逻辑。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任何事。
这副手套不是"猜"的。
是专门买的。
是专门买给她的。
宋时雨伸手接过了那副手套。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尖——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她忽然想问,你自己不冷吗?你有给自己买手套吗?
可她没有问。
她说了"谢谢",声音很小,小到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然后她把那副手套戴上了。
刚刚好。
不大不小,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伸进手套里,掌心被毛线包裹着,柔软的、温暖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握着她的手。
她说不出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戴着灰色手套的双手,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很合适。"
"嗯。"周叙白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那行,你走吧。路上滑,慢点走。"
宋时雨点了点头,走出了自习室。
她没有在走廊上停留,没有在楼梯口停顿。
她走下了四十八级台阶,推开了楼门。
外面很冷。风很大。十二月末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人生疼。
可她感觉不到冷。
因为她的手是暖的。
那副手套把她的双手包在柔软的、厚实的毛线里,把冬天的风挡在外面,把所有冷的、硬的东西都隔开了。
像他这个人。
看起来冷,看起来远,看起来遥不可及。
可他给她的东西,每一件都是暖的。
那把伞。那本公式册。这副手套。
他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从来不做夸张的事。他就用那些小小的、细碎的、不声不响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告诉她——
我在意你。
你不知道也没关系。
我不说也没关系。
宋时雨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把手套摘下来,看了一眼。
深灰色。很干净的、很素净的颜色,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装饰。就像选这副手套的人一样,低调、克制、不张扬。
可她知道,这副手套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任何张扬的表达都重。
她把手套重新戴上,走进宿舍楼,上了楼,推开门。
宿舍里没人。
林栀去图书馆了,其他室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坐在床边,又把手套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
里衬是加绒的,摸起来很软。标签上写着洗涤方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记在心里——水温不超过三十度,不要用烘干机,平铺晾干。
她要把这副手套保护好。
像保护那把伞一样。
像保护那本公式册一样。
像保护她心里那个藏了太久的秘密一样。
她把手套放在枕头边,挨着那把伞,挨着那本公式册。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像是她世界里最珍贵的藏品。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三样东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周叙白的微信聊天框。
还是空的。
她一个字都没给他发过。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框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手套很暖和。谢谢。"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发。
她怕发了之后,他不知道怎么回。怕他回一句"嗯",然后两个人都不自在。怕他把她的消息当成一种负担,一种"她好像对你有意思"的暗示。
她不想让他有那种感觉。
所以她什么都没发。
她锁了手机,放在桌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侧过头,看着枕头边那三样东西。
伞。公式册。手套。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样。
她只知道,每一样,她都会好好收着。
像收着那些她永远不敢说出口的话。
周六晚上,男生宿舍。
周叙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手里拿着笔,但一个字都没写。
他在想一件事。
她把手套戴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很合适。"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可她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他看到了。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感谢。比感谢更重。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她看他的那一眼,让他心跳停了一拍。
她在想什么?
她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帮她补课,给她整理公式册,又莫名其妙地送了一副手套?
她会不会觉得他越界了?
她会不会下次不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叙白的手指攥紧了笔。
他好像做了一件多余的事。
陆辞从床上探出半个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又去自习室了?"
"嗯。"
"跟谁?"
"……一个学妹。"
陆辞笑了一声,没再问。但他那声笑里,什么都有了。
周叙白没理他,继续盯着面前那本一个字都没看的英语阅读。
他只是在想——
她明天会不会来。
不,不是明天。今天是周六,下次是下周六。
还有七天。
他数过了。
十二月末,学校放了元旦假。
三天。
对别人来说是放松的假期,对宋时雨来说是漫长的三天。因为三天里见不到他,三天里不用补课,三天里她找不到任何理由靠近那栋高三教学楼。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她从来没有觉得假期这么难熬过。
她待在那间出租屋里,看书、背单词、做数学题。她做了两套卷子,每套都认认真真地做,每道题都按照他教的方法去思考。她发现她真的进步了——以前做不出来的题,现在能做出来了。以前看不懂的步骤,现在能看懂了。
她在进步。
因为他。
她想告诉他这件事。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我假期做了两套卷子,发现你教的方法很有用"——这种话好像太刻意了,好像在说"你看,我很努力哦,你表扬我一下吧"。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邀功。
可她真的很想让他知道。
她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笔,犹豫了很久,还是拿起了手机。
打开他的聊天框。
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句话。
"假期快乐。"
四个字。不痛不痒。不会暴露任何东西,也不会让人不知道怎么回。
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三秒钟之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
周叙白回了一句话。
"你也是。"
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了闭眼。
他回了。
虽然只有两个字。
但他回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为了两个字激动成这样。可控制不住——嘴角在上扬,心脏在狂跳,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头到脚都在发热。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
"你也是。"
她不知道他在发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紧张。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才按下发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而与此同时,男生宿舍里,周叙白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聊天框,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本来想回"手套戴着舒服吗",又觉得太刻意。本来想回"假期还有三天",又觉得太傻。本来想问她作业多不多,又觉得像在没话找话。
他想了几个版本,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回了"你也是"三个字。
不多不少。
不会让她觉得他太热情,也不会让她觉得他太冷淡。
刚刚好。
像他一直以来让自己保持的那样——不远不近地站在她旁边,不让她看出来,也不让自己越线。
可他不知道,他小心翼翼保持的这个距离,在宋时雨眼里,已经是她能收到的最好的回应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很轻,很小,像盐粒一样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片已经白了很久的地面上。
两个人在不同的房间里,看着同一场雪。
想着同一个人。
这个冬天好像很长。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