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临城,雨说来就来
宋时雨站在教学楼的连廊下,把书包往怀里收了收,看着外面的雨幕发愁。她没带伞。不是忘了,是没有。她唯一的伞上周断了根伞骨,她舍不得买新的,想着再撑撑,等实在不能用了的那天再说。
现在看来,是撑不到那天了。
雨越下越大,连廊里陆续有人撑着伞离开,也有三两男生冒着雨冲出去,笑着骂着,水花溅得老高。宋时雨往旁边让了让,避开那些飞溅的雨滴,把校服袖子拉长,擦了擦书包带子上的水渍。
她犹豫了一下,打算冒雨跑回去。
宿舍楼离教学楼不算远,跑快一点大概三分钟。淋湿了没关系,回去擦干就好。她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淋点雨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她把书包抱紧,深吸一口气,刚迈出一步,一双白色球鞋忽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宋时雨抬起头。
周叙白撑着伞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临城一中的校服,白衬衫扎在深色长裤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头发比上个月又长了些,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眉骨,被走廊里昏暗的光线镀上一层浅淡的阴影。
他低头看着她,睫毛半垂,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说。
宋时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是漏了好几拍。
“你没带伞?”他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质感,被雨声裹着,听不太真切。
宋时雨张了张嘴,想说带了,想说不用了,想说你先走吧。可她看到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那些拒绝的话就全部卡在了喉咙里,一个都说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
周叙白没再说话,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宋时雨站到伞下的时候,才发现这把伞并不大。两个人并肩走着,她的左肩几乎碰到了他的右臂,隔着校服的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温度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撑着伞的手很稳,伞面几乎全部倾在她这一侧,他的右肩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片,白衬衫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隐约的轮廓。
宋时雨想提醒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她没有资格让他把伞打正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他给她多少,她就收多少,不敢多要,也不敢不要。因为她是宋时雨,临城一中那个安静到近乎透明的女生,成绩中等,长相中等,没有任何出挑的地方。
而他是周叙白
周叙白
这三个字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道光。他考年级第一的时候,她还在为数学及格发愁;他拿下省物理竞赛一等奖的时候,她连物理老师在讲什么都听不懂;他在篮球场上被所有人欢呼的时候,她在人群的最后面,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她喜欢他,喜欢了整整两年
从高一上学期那个春天的下午开始。
那天她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在楼梯拐角处撞上了他。作业本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他也蹲下去帮她。她抬起头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眉眼之间,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
他把本子递给她,说了一句“小心点”。
就三个字。
宋时雨用了两年都没忘掉。
可周叙白大概早就忘了。他甚至可能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他是年级第一,是学校的风云人物,身边永远围着朋友和追捧者,他的世界里每天都有无数人经过,她只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她在他的人生里,连跑龙套都算不上。
顶多是背景板里一个模糊的小点。
“你住哪一栋?”周叙白忽然问。
宋时雨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快走到宿舍区了。她指了指左边那栋有些旧的老宿舍楼:“那栋。”
周叙白看了一眼那栋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把伞递给她。
“拿着。”
宋时雨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他已经把伞塞进了她手里。他的手指触到她的手背,凉的,只有一瞬,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来不及感受就已经飘走了。
“那你……”
“我跑回去。”
周叙白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甚至没有给她说“谢谢”的时间。
宋时雨站在伞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她看到他在雨中跑了几步,很快拐过一个弯,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的左肩是干的。
她的右肩也是干的。
整把伞都遮在她头顶,没有一滴雨落在她身上。
可他淋湿了。
宋时雨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伞柄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淡淡的,将散未散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明明刚才还在她身边,转眼就已经远到她够不着了。
她在雨里站了很久。
久到路过的女生回头看了她好几眼,久到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久到她终于把那把伞收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不该属于她的秘密。
她低头看了一眼伞柄上贴着的小标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端正的字——
高三一班周叙白
宋时雨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腹下是粗糙的标签纸和清晰的笔迹。
她在走廊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雨还在下。屋檐上的雨水汇成一条线,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她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见光的笑。
因为她喜欢的那个人,在她淋雨的时候,把伞给了她。
这件事,够她开心好几天了。
可她没有意识到的是——
周叙白的伞,凭什么会给她?
他不是助人为乐的那种人。他从来不是。
这把伞,他只给过一个她。
宋时雨不知道的是,在她抱着那把伞偷偷笑的时候,周叙白正站在那栋旧宿舍楼对面的拐角处。
他没有跑远。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沿着下颌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深一块浅一块。可他没有动,只是靠在墙角,微微喘着气,隔着那片雨幕,看着远处那个坐在台阶上的瘦小身影。
她抱着他的伞,低着头,不知道在笑什么。
周叙白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慢慢蹲了下来。
他的心跳太快了。
不是因为跑了几步。他体育从来都是满分。
是因为他刚才把伞递给她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那么轻,那么凉,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可那种触感像一根针,从他指尖扎进去,沿着血管一路往上,最后扎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疼。
又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伞给她。他看到她站在连廊下,抱着书包,犹豫着要不要冲进雨里,他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一样走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他怕他一犹豫,就不敢了。
高一那年春天,他在楼梯拐角处撞上了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女生。作业本散了一地,他蹲下去帮她捡,她抬起头的时候,阳光落在她眼睛里,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小到他差点没听见。
然后她抱着作业本跑上了楼,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周叙白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上课铃响了都没听见。
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她。注意到她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注意到她午饭只吃一个素菜和一碗免费汤,注意到她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树荫下,注意到她书包上那个磨得发白的挂件,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弧度。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没有告诉陆辞,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是周叙白,年级第一,家境优渥,前途光明。他的人生应该是一条笔直向上的线,不应该因为一个女生的笑容而拐弯。
可他偏偏拐了。
拐得义无反顾,拐得无药可救。
可他不敢说。
他怕他的靠近会让她不自在,怕自己的喜欢会成为她的负担。她没有好的家境,没有亮眼的成绩,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如果他突然说喜欢她,别人会怎么看她?
她会被议论,会被嘲笑,会被说成是高攀。
他舍不得。
所以他只能假装不在意。只能在每次考试后假装不经意地路过她的考场,只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偷偷看她一眼,只能在今天——这个雨天——假装只是恰好路过连廊,恰好看到她没带伞,恰好顺手把伞给了她。
全是恰好。
全是他小心翼翼伪装出的恰好。
周叙白蹲在墙角,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把伞给了她,自己淋得像条狗,蹲在角落里不敢被她看到。
他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把自己的心翻来覆去地揉碎了又拼好,也不敢让她知道。
雨渐渐小了。
周叙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旧宿舍楼的方向。台阶上已经没人了,她上楼了,带着他的伞。
他转身走了,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仰起头,闭了一下眼睛。
雨滴落在他眼皮上,凉的。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宋时雨,你知道吗?”
可她没有听到。
她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个雨天,那个全校最好的少年,为了把一把伞给她,心甘情愿淋了一场雨。
正如他永远不会知道,她抱着那把伞回到宿舍后,没有先擦干自己,而是找了一块干毛巾,一点一点把伞面上的水珠擦干净,然后把它撑开晾在窗边,对着那把伞发了好久的呆。
正如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这场双向的暗恋,从第一面起,就已经注定了要错过。
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太爱。
爱到都不敢开口,爱到都觉得自己不配,爱到把对方推到远远的地方,然后在彼此看不见的角落里,一个人疼得死去活来。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宋时雨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头看着窗边那把撑开的伞。伞面上的水已经干了,黑色的伞布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她伸出手,隔空描了一下伞柄上那行字的形状。
高——三——一——班——周——叙——白。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不知道是刚才头发没擦干,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对面男生宿舍楼的某个窗口,灯还亮着。
周叙白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小小的空隙里。
那里本来放着一把伞。
现在没有了。
因为那把伞,在她那里。
周叙白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一个画面——她站在连廊下,抱着书包,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用指尖轻轻别到耳后。
就这一个画面,他看了两年,还没看够。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只有两栋宿舍楼之间那片湿漉漉的空地,和空气里还没散尽的雨水气味。
两个窗口,隔着一片夜色,亮着相似的灯光。
灯光下,两个人,想着同一个人。
却谁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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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