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至青年,下至幼儿。缺胳膊少腿的,多指少耳的,还有一些看不出人形的……”
丁五味只觉噎了噎,喉结滚动。
“都是那群畜生造的孽!”
“山中人口稀薄,为此不惜买妇女,买女童,甚至近亲繁衍!好的女孩留下,长大了继续生,可有缺陷的……便扔进后山的废窑里,任其自生自灭……”
他咬紧牙关。
“他们不是不懂,他们懂,但不在乎。只要生的是男孩,模样是人是鬼都无所谓。”
众人沉默,一言不发。
顾铖浠想起赵老六说的“二十来个男人,八个女人”。
丁五味的诉说还在继续,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被村民打的伤。
“我以迷路郎中进的村,村民们对我很是警惕,什么都不说,与神婆相识后,一直劝我赶紧离开……唉,得知有后山地窖,便向她打听,本想先去看看那些孩子的状况……”
“结果路过一户热闹的人家,听到里头有在喊。”
他顿了顿。
“是个妇人,难产。”
“产婆摸完妇人肚子,语气笃定,断道是‘鬼抱脚’,而且是个男孩!”
“鬼抱脚?”宁安疑惑。
“嗯,就是胎位不正,臀位足先露,脚先下来,虽脉象有力,但此胎凶险,难生得很!”
“妇人已经没力气了,血流不止,胎粪染满盆。”
“产婆问保大保小?妇人家婆却说……”
丁五味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大的已经没什么用了,保小。”
众人一脸震惊。
“然后呢?”洛三水没忍住问。
“然后,”丁五味捏紧拳头,“产婆叫人牵了一头牛。让几个男人把妇人横放在牛背上,面朝天,两个男人一同上了牛背,一前一后把妇人夹在中间,防止她挣扎摔落,要用此法把腹中胎儿颠下来!”
“有人在牛尾处系上鞭炮,牛受惊狂奔,妇人一直撕心裂肺地喊叫——!我本想追上去,却被村民发觉,把我抓到族老面前,我……”
捏紧的拳头松开了,但他也说不下去了。
洛三水缩了缩,往顾铖浠怀里靠。
顾铖浠搂住她,手微微发紧。
“那……那妇人呢?”
丁五味没答。
沉默压在众人身上。
宁安闭上了眼,眉间露悲悯。
白珊珊眼眶通红,抱紧了怀里的女孩,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嘬手指,转头把小脸埋进她肩窝里。
“公子,”
赵羽起身,对楚天佑抱拳,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楚天佑抬手打断。
从一开始听宁安讲神婆到丁五味讲村子,他闭目听着,紧皱的眉头,就没怎么松开,手指在膝盖上轻叩着。
众人看向他,等待。
片刻,楚天佑睁眼,眸中冷散去,露出底下深邃。
“小羽。”
“公子。”
“我与你一同前去,珊珊在此照顾大家……”楚天佑话未说完。
“那群畜生,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一个声音从堂外飘了进来。
随后堂外院子栅门被推开,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两个,有深有浅,有急有缓,还夹杂着孩童的啼哭与女人的啜泣和低语。
是尹不归的声音!他们回来了!
所有人同时起身,看向堂外,宁安最先反应过来,跑向门口,众人也紧随其后。
尹不归走在前头,道袍上溅有泥点,斜刘海被风吹着竖起,露出的那只眼亮得惊人,不过,这家伙眉眼倒是端正。
神婆跟在后头,脸上的胭脂早已被冲掉,可以看出是个美人,她牵着一个男孩,身后跟着四五个妇人与数个孩童,牵着,抱着,互相依偎搀扶着走来。
妇人们神情各异,低着头,脸颊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表情木讷,似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离开了牢笼;紧紧握住孩子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再次失去般。
只有一个妇人不同,她穿着褪色的蓝布粗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温婉,她也有泪痕,但脸上带着笑,边走边回头,一直安抚着大家,声虽不大但柔,轻声说着:“没事的,没事的,都过去了。”
见神婆走路有些晃晃悠悠,便来到其身侧搀扶。
神婆无碍,她又去哄哭闹孩子了。
呱不群走在最后,浅蓝僧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渍和草屑,佛珠在指间捻得飞快,口中依旧念念有词。
“姐!”
宁安立刻迎了上去。
神婆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转头看向那个安抚大家的妇人:“淑莲……”
妇人低头哄着孩子,听到神婆喊自己,抬起头冲她暖暖一笑。
她叫余淑莲,是神婆在村子里最要好的姐妹,许多事情都会与其私下商量。
众人齐聚一堂,自我介绍。
详谈之下,得知都是来救童儿们和自己的,妇人们也心安不少。
余淑莲与众人细说村子现况……
见楚天佑点头。
顾铖浠觉得,此事应已解决得差不多了。
不知为何,师叔的这三位旧友身上都有一种,可以信任和放心的亲和。
看着怀里睡着的洛三水,宠溺一笑。
僧道二人有些安静,许是累了。
宁安和孩子们陪在神婆妇人们身边。
现在荒祠内的人满满当当,先前的冷已然消失无踪。
“先让孩子们出来晒晒太阳吧。”余淑莲说完,转身对妇人们喊道,“好了好了,出来了,都出来了。”
“咱们以后好好活。”
言毕,妇人们泪如雨下。
她上前帮妇人们擦泪,殊不知她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
神婆牵起她的手:“你也是,别哭了。让孩子们看见,还以为你又……”
余淑莲拍拍她的手:“我没事。”
二人相视一笑。
雨后的阳光格外清透。
院子里,阳光从云缝中漏下,照在湿漉漉的青苔石阶上,泛着淡光。
孩子们离开了这荒祠正堂。
那几个刚被救出来的孩子起初还有些怯,缩在大人身后,只露半张脸。
七八个娃,都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头发乱蓬蓬的。
但孩子的天性是关不住的,没过多久,就被先前在笼子里的孩子拉着手,跌跌撞撞跑到院子里去了。
不知是谁先递出半块糖,又不知谁先笑起来,孩子们便玩到了一块。
妇人们看到这一幕,心也放了下来,围坐在火堆旁,互相靠着休息。
白珊珊带着年纪较小的几个孩子,用树枝教孩子们写字,一笔一划。
最小的女孩趴在白珊珊的肩头,嘬着手指,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远方的山雾。
阳光落在那张小脸上,她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
洛三水睡醒后与宁安带着稍大些的孩子满院跑。
“来来来,我教你们踢毽子。”洛三水从小包里掏出一个由布头缝的毽子,底座的铜钱磨得锃亮,不知用了多久。
孩子们围过来,有的好奇,有的怯,缩在后头。
“别怕别怕,很简单的。”她做出示范,毽子在脚尖上跳了两下,由于力气过大,毽子歪歪斜斜飞起,砸在宁安头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洛三水立刻对着宁安双手合十道歉。
宁安揉揉脑袋,哭笑不得。
孩子们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脆,似碎银落地声。
丁五味突然转头:“嗯?”
神婆站在廊下,看着孩子们,余淑莲来到身旁,挽住她的胳膊。
“你看,他们玩得多开心啊。”
神婆笑着点头。
院子里,其他人在一旁,或蹲或坐。
丁五味坐靠着廊柱,龇牙咧嘴,顾铖浠在给他换上从师妹那拿来的净布,那个男孩依旧站在她身旁。
“叫您不要乱动,刚才又出血了。”
“哎呀,没事没事,咦?徒弟在想什么呢?”
楚天佑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堂内那尊无头石像,不知在想什么。
赵羽肩倚廊柱,目光透过院门落入远方山间,目光回来时,看到孩子们玩闹时,嘴角也不由微翘。
尹不归蹲在墙根,扬起酒葫芦喝了一口,眯眼看着天上的云。
当看到洛三水双手合十道歉时,咧嘴一笑,轻肘了一旁的呱不群:“哎,你看那小丫头,是不是与你佛有缘。”
呱不群正闭目心诵经文,捻着佛珠,突然被他打断,听他之言,翻起白眼剜了他一下。
“滚。”
“村里的事,”楚天佑开口,“两位大师觉得如何?”
尹不归收起嬉笑,把酒葫芦别好,起身来的楚天佑旁边,看向石像。
呱不群随其后。
“贫道来时,看过此地柱子。”他说着,撩起那只被斜刘海遮住的眼睛,瞳孔里的符文缓缓流转。
“人柱皆断!另外两根也浅得虚幻,但有一柱的断口有修补痕迹,只是看不太清。”
“且此村业力重得不寻常,贫僧力尽亦难动分毫,应百年沉疴,非一苇可渡。”呱不群接话。
楚天佑点点头。
尹不归转头看向神婆:“你打掉石像的头是对的。”
神婆闻之一愣。
“那东西,早就不该留着。”他的余光撇向顾铖浠,似是观察其反应,后者疑惑。
“你知道?”神婆只觉喉咙有些发紧。
尹不归指指斜刘海下的那只眼:“贫道这只眼,可看常人不可看。”
他顿了顿。
“那石像的头,是一团乱麻对吧?”
神婆脸色剧变,身子不由发颤!
村里有规定,女人不可参与祭礼,亦不可入此庙。
多年前,她被拐来村子不久,听闻此地拜的山神格外灵验,为了离开此地,便悄悄跟着祭礼队伍后头,独自溜进正堂。
刚进正堂,一股莫名的恐惧从心底泛起,近前才看清石像是男子样貌,头戴红帽,金面长髯,怒目圆睁盯着她,好似下一刻就会拿下她的脑袋!
吓得她连滚带爬,逃离此地。
第二回是死死压着令她作呕的恐惧……怒骂对方不配吃供果!举起石头砸向对方的脑袋!
石头落下之前,她看见那张脸——一直变,一直变!
变的是村里人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兴奋,有哀嚎,有扭曲,有麻木……
可每一张脸,她都认识。
最后石像的脑袋变成一团乱麻,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
“别想了,想多了会被缠上。”
余淑莲推了推她的胳膊,神婆这才清醒,顿时一阵后怕,懵懂点头。
呱不群捻佛珠的速度快了些。
“有一种神,生来就是一团乱麻。”
“它出自人所求,但求者心怀各异,它便会长成所有求者混在一起的鬼模样。”
“它的确会回应求者,但回应的方式极其扭曲,也是所有求者心思的混合。”
尹不归说完,扬起酒葫芦喝了两口。
“这是尊乱相神。”楚天佑开口,“先送妇女孩子们下山,五味的伤也需好好疗愈,至于这尊神——”
他看了僧道二人一眼,有些意味深长。
“两位大师既然来了,想必不会空手而归。”
“施主这话说得对。降妖除魔,乃是贫道本分,哎,秃驴,你怎么说?”
“阿弥陀佛,贫僧不与醉鬼一般见识。”
“哎哟,昨晚谁说的:贫僧觉得可行来着?”
“那是渡业,不是与你胡言乱语。”
“那还不是一样嘛!”
两人又吵了起来。
白珊珊看着大家,忍不住弯起嘴角。
肩上的那个孩子不知何时睡着了,小手还攥紧她的衣衫。
宁安洛三水带着玩闹的孩子们与白珊珊她们聚在一起,用树枝画画,用石子摆图案
听着堂外孩子们的笑声,堂内的妇人们转头看向他们,也笑了。
“顾姑娘,五味的伤,路上可撑得住?”楚天佑发问。
顾铖浠点头:“加上三水带的药够了,到镇上再配些,养上两个月,便无碍。”
“那便好。”楚天佑转向众人,“事不宜迟,休息片刻后就下山,到了镇上,妇人孩子们安顿好之后,这村里剩下的——”
“回来再清算。”
众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