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阳看着姜圆,他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怕气息惊动什么似的。眼睑慢慢垂下去,又抬起来,睫毛筛落一眶细碎的光。那光不刺目,温温吞吞的,像化开的蜜,从瞳孔深处一层层漫上来,漫过虹膜的纹路,漫到眼尾那道浅浅的褶痕里——是笑着的,嘴角却还抿着。只有右颊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像咽下了一句没出口的话。
风忽然大了些。姜圆仰起脸,袖口滑落一截藕白的小臂,阳光从那截弧度上滚过去。他的目光便跟着那道光走,慢悠悠的,从她的腕骨滑到被风吹乱的碎发上。喉结动了动,很轻,像石子投进深潭前的那一瞬迟疑。
那目光不追赶什么,只是跟着。像午后斜斜的树影,她往东,它便往东,一寸一寸地挪,不声不响地覆住她的鞋尖。有片叶子打着旋落进她衣领,姜圆和江涵聊天,缩着脖子笑起来——他眼里的光忽然碎了,碎成无数跳动的、温暖的小光斑,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的轮廓淌下去,淌进衣领投下的阴影里。明明该是凉的,看着却甜得让人舌根发麻,甜得舌根发苦。
后来季阳侧过头,用指节蹭了蹭眉心——那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可眼底的柔光却还挂着,薄薄一层,怎么蹭也蹭不掉。廊柱的影子移了半寸,他的睫毛又颤了颤,像蝴蝶合拢翅膀前最后那一下轻振。

对了,你报的什么项目?
姜圆缓缓转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的,细长的脖颈,睫毛忽闪忽闪的,像是一朵慢慢打开的花

我啊,我报的400米跑
季阳轻轻皱了皱眉,不是鄙夷,也没有瞧不起
只是她细胳膊细腿的,他怕她吃不消

嗯,知道了
姜圆下巴微微偏了偏,把手放在膝盖上,像只不安的猫
实话实说,她还挺紧张的
...
“四百米跑的同学到跑道处集合”

加油啊

加油啊
江涵把双手放在姜圆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大,像是要把力气传给她
顾沐雨的热情从来不让人失望
她挥着胳膊,要不是江涵拉着,她都要站凳子上了
季阳点点头,看着他,眼里是欣慰,鼓励,晦涩,还有一种莫名的情绪
难懂
上到跑道,姜圆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太响了
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一面蒙了太多层皮的鼓,闷闷的,沉沉的,每一下都撞在肋骨内侧。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只到喉咙口就堵住了,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塞满了气管。呼出来时,气息又急又碎,打在她自己按在膝头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点颤抖的频率
她听见的枪声,通过耳朵,每个音节像是被水泡过,软趴趴的,溶开了,只剩脑子牵着腿,一使劲冲了出去
她是第八名
对,她尽力了,她明明有肺病
她回到位子上,周围的没有责备声,是安慰,鼓励
是了,班里就是很温暖啊
姜圆,开始咳嗽,小幅度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肺里顶撞。第二声就碎了,留下一连串,断断续续,干咳的裂,每下都带着细小的,气泡破裂似的杂音

怎么了这是?
江涵急切的看向姜圆,五个字从她嘴里跌出来,尾音微微的往上翘,翘到一半又折下来

昂,没事,肺病,不要紧的
说完姜圆笑了笑,带着安慰的,软软的力道
顾沐雨递给她一瓶水,拧好了瓶盖

细节加分!
说完姜圆就冲顾沐雨比了个大拇指
季阳的手攥着手里的手机
她有肺病?
她为什么不说
他还在她面前抽烟
季阳抿了抿嘴,无奈的四处张望。不是悔,是一种懊恼
然后他的眉心动了。不是皱眉,是额心那块皮肤忽然松了一下,又猛地绷紧,像被人从里面轻轻弹了一指。那根细细的竖纹浮起来,浅得几乎看不见,却一直停在那里,怎么也不肯消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撑得胸腔微微发胀,然后他又慢慢地、慢慢地把它吐出来。可那气息在半路上断了,变成一声极轻极短的叹,从喉咙深处漏出来,带着点粗糙的、砂纸似的涩。
他抬眼去看她。那目光先是迟疑的,像怕碰碎什么似的,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正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目光就在那片阴影上停住了,慢慢地游移,从她微微泛白的唇色,移到她轻轻起伏的胸口,再移回她低垂的眼睑上。他的瞳孔一点点地收紧了,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从来没有这种感受
季阳闭了一下眼。眼睑合上的那一瞬,他看见了什么——大概是想象里姜圆蹲在跑道边喘不上气的样子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些东西——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疼,浮在眼底的水光上头,颤颤的,仿佛稍微一动就会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