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黄金瞳深情地望着她,路明妃打量男孩,他真漂亮,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小孩,动作高雅,带着她跳舞来到窗台边,然后男孩轻盈地翻到窗台上坐着。
男孩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脸显得愈发苍白,黄金瞳像是两盏悬在黑暗中的灯,深情地望着她。
安静下来之后,路明妃觉得得说点什么。窗台很窄,她不敢翻到外面去,于是乖乖坐在里面这一侧。
“……我叫路明妃。”
“我叫路鸣泽。”男孩说。
路明妃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别开玩笑,我堂弟路鸣泽是个正方形,和你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想堂弟路鸣泽小时候挺可爱的,可如今胖的不成样子,脸上长了痤疮,现实找不到女朋友只能网恋,网恋还掉进她的陷阱给她转了不少零花钱,再对比眼前仿佛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同名不同命啊。
男孩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沉默又哀伤的样子,但路明妃就是感觉到了,冷意从黄金瞳里渗透出来,像冬天的风从没有关紧的窗户缝里灌进来,他很愤怒。
“你只有我一个弟弟,”男孩冷冰冰道,“那家伙是个冒牌货。”
好吧,你长得可爱,你说什么是什么。
路明妃怂怂地在心里想,反正是他当弟弟又不是她当妹妹。这小子长得比她矮,气势咋这么强。
“姐姐,你知道吗,这就是你的‘灵视’。”路鸣泽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掌凉得像两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石,指尖贴在她的颧骨上,力道轻得像是怕弄碎什么,“每个人能从灵视里看见自己内心深处最在意的事。你在灵视里看见了我——你最在意的人是我。非常荣幸。”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带着悲哀的样子,但黄金瞳里映出路明妃的脸,两双眼睛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别搞笑了,”路明妃忍不住往后仰了仰,但没有挣开他的手,“我根本不认识你。灵视里不是会出现杂乱的线条吗?你看看你,哪里杂乱了?”
路鸣泽没有松手,也没有后退,“这是你召唤我的。为什么会看见我,要问你自己。别人都很难过,你不难过吗?”
“我没感觉。”路明妃也盯着男孩的眼睛。他的眼瞳真的太漂亮了,像是某种远古的符咒被浇铸在里面,她几乎忘了自己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路鸣泽的一只手顺着路明妃的脸颊往下滑——指尖划过她下颌的弧线,沿着颈侧缓缓下移,经过锁骨,经过胸口的衣料,最后停在她心脏的位置,掌心轻轻按在那里。如果不是这孩子年纪小,路明妃真怀疑他在占她便宜。
“他们真的很难过,因为他们看到了心底最深的东西。姐姐,你心底最深的地方是哪里?”
路明妃紧张起来。她一紧张就喜欢说烂白话,试图破坏气氛,越是说不出口的事情,越要用乱七八糟的话盖过去,“比心还深……就到胃里了。”她说。
“人类是很愚蠢的东西,你也是。你和他们的区别只是,你是故意要让自己愚蠢的。”路鸣泽淡淡道,“你不难过,是因为我替你难过了。真残忍,不是吗?”
路明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路鸣泽把手从她胸口移开,重新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下,明明没有眼泪,但他就像在替她擦去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
两行眼泪从路鸣泽的眼里流淌下来。
不是小孩子撒娇的哭法,没有声音,两道清澈的液体无声地划过他苍白的面颊。
路明妃感到心脏被人狠狠挖下去一块。
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留下空洞一片和被撕裂的肌肉。她能体会到男孩身上绝望的悲痛,发疯似的涌进她空出来的心脏里,填满、溢出、淹没。她开始感到恶心,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把内脏都吐出来才能缓解这种难受。
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路鸣泽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路明妃没有给他机会,她伸出手臂环住了男孩的脑袋,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谋,身体自己动了。
男孩的脸上霎时空白。
路明妃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画面。
好像有人把一段视频直接插进了她的记忆里。她看见自己和男孩就像现在这样紧紧拥抱着,周围是冰冷的花坛边缘,是漫长的黑夜,是凄苦的雷雨倾盆而下。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彼此能依靠的只有对方。
男孩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身体。
现实中的路鸣泽也抬起手臂,绕过她的腰,手指攥住她后背的衣料,脸埋在她的胸口。
路明妃不知道这个拥抱持续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当她回到现实的时候,诺诺站在她面前。
“醒了啊睡美人,”诺诺调侃,“还是说你属小香猪的?”
路明妃揉着眼睛从臂弯里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教室已经空了,那些群魔乱舞的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走了,只剩下几个维修工人扛着梯子进进出出,叮叮当当地拆卸着什么。
“我属羊的,”她声音还有点睡醒后的沙哑,“考试结束了吗?”
“都快到午饭时间了,”诺诺单手撑着下巴,“3e考试的时间只有三小时。”
路明妃这才注意到,教室里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画,魁梧的维修工人正在拆卸黑板,把它整块抬走。诺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随口解释说有人把答案画在黑板上,为了不让人交白卷,学院只能这样了。
然后诺诺转过头,用“我很感兴趣”的目光盯着路明妃,慢悠悠地说:“考试的时候你超级镇定的,把卷子写完就枕着手臂呼呼大睡。”
路明妃摸摸自己压麻了的手臂,又麻又胀的,她抬眼发现诺诺正盯着自己的脸看,目光停留在她被手臂压出的红印上,像被人掐过。
路明妃脸蛋通红,不知道是因为被看得不好意思,还是因为刚睡醒还没回过神。
“交卷吧,就差你的了。”诺诺朝她伸出手。
“嗯嗯。”路明妃把那几张答卷抽出来,乖乖递过去。
诺诺接过去,清点后用迷你订书机,“咔咔”两下订好,“一共九张答卷,我收走了。”
等等。
九张?
路明妃的脑袋瞬间清醒了。芬格尔就给了她八道题的答案,她记得自己只答了八道,怎么变成九张了?
她想叫住诺诺,但人家已经把卷子递给了门口等候的曼施坦因教授。
完蛋了。
只能祈祷多写不倒扣分了。
肚子在这时候咕噜噜地叫,路明妃决定先不想了,反正卷子也交了,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她整理被睡皱了的裙子,打算去食堂吃点东西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食堂里人不多,路明妃端着烤猪肘子配土豆泥酸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还没吃两口,芬格尔就端着盘子坐过来了。
他凑过来:“怎么这幅表情?被发现了?你没把我拱出来吧?”
“怎么可能,我可是行家,还带了小抄,”路明妃咬着筷子,含混不清地说,“八道题都答上来了,就是答完题后多画了点东西。”
芬格尔眼珠子差点掉进猪肘子里:“小抄?你怎么带进去的?”
路明妃翘起二郎腿,学着电视剧里江湖术士的样子慢悠悠吐出八个字:“山人自有妙计。”
“行,反正也考完了,你安心等结果吧。”芬格尔对盘子里油光锃亮的猪肘子大口咬下,“总是猪肘子,欢迎新生的午餐会没有半点创意。这套菜色我已经连吃八次了。”
路明妃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酱红色的肘子肉,表皮焦脆,肉汁饱满,倒是挺诱人的。她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咸香浓郁,配着土豆泥吃还不错,便随口说:“感觉和东北菜有点像。你不是德国人吗,不喜欢德国菜?”
芬格尔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表情忽然变得很哲学,“如果卡塞尔的厨师能把这道菜改造成东北菜,加点酱油、八角、冰糖,炖得软烂入味——我也不介意喜欢它们一下。可惜他们每次都做得一模一样。”
你个德国人对中国菜还挺有研究。路明妃想。
芬格尔抹了抹嘴上的油,“明天开课。你选的魔动力机械设计学一级,老师是曼斯·龙德施泰特。每堂课必点名,还是个考试狂人。小心点。”
路明妃的表情真挚而痛苦:“我讨厌早八。”
芬格尔说:“谁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