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金刚

汽车人基地的传感器在凌晨捕捉到了一组异常信号。

那组信号的频率很低，在常规通讯频段的边缘时隐时现，波形特征和霸天虎的标准军用信号有微弱的关联，但数据加密层级更高，发射功率更小，像是某种便携式装置在低功耗模式下发出的脉冲。信号源固定在地球表面，坐标在内华达州东北方向的一片峡谷地带，距离汽车人基地大约两百公里。

擎天柱站在主屏幕前看了一眼那个坐标，浅蓝色光学镜在波形图上停留了两秒。“霸天虎侦察飞船的信号特征。发射功率很低，大概率是单人配置，不是巡逻编队。”他转过身来面对机库里的汽车人，“我和大黄蜂要去北面处理另一组异常信号。飞过山和隔板负责东区的能量矿脉巡检。阿尔茜，你带杰克去侦察那个信号源。确认对方的身份和意图，不要主动交战。”

阿尔茜从机库侧门框边直起身来，蓝白色机身在灰白色照明中安静地亮着。她的腕刃在手臂内侧弹出了一线又收回去，光学镜里的光很稳。“明白。”

杰克从休息区跑过来的时候还在系外套的拉链，面甲上带着一种被临时叫醒之后特有的茫然。阿尔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变形为蓝色摩托车形态在机库门口等着。杰克跨上后座，摩托车的引擎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发出一声低沉而利落的轰鸣，驶出了基地出口。

信号源所在的峡谷在地形图上是一处被两侧陡峭岩壁夹住的狭长地带，谷底覆盖着厚厚的碎石和干枯灌木。阿尔茜在峡谷入口处减速，让杰克从后座上下来，然后变形为人形，腕刃在手臂内侧保持着待命状态。峡谷里的空气干燥而安静，风从谷口灌进来的时候会带动碎石滚动，在岩壁之间弹出一串细碎的回响。

信号源的坐标在峡谷深处。阿尔茜沿着谷底向里走，脚步落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杰克跟在她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尽量让自己的脚步也放轻。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阿尔茜在一处岩壁的转角处停住了。

转角后面的谷底开阔了一些，岩壁上嵌着一艘小型飞船。飞船的外壳是暗紫色的，比报应号上的标准涂装更深更暗，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能量干扰层，从远处看几乎和岩壁的阴影融为一体。飞船的舱门是打开的，门口的金属地面上残留着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里面拖出来又拖回去。

阿尔茜的腕刃弹了出来。她的光学镜锁定着那艘飞船的舱门方向，身体重心微微前压，散热格栅的开合频率比之前快了一拍。杰克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艘飞船，然后缩回去，压着声音问了一句：“霸天虎？”

阿尔茜没有回答。她的光学镜在舱门口那几道划痕上扫了一遍，然后移到了飞船侧方的阴影处。那里有一片比周围更深的暗色区域，形状细长，边缘参差不齐，从岩壁底部一直延伸到飞船的外壳边缘。那片暗色的纹理和她在塞伯坦战场上见过无数次的东西一模一样。

蛛丝。

阿尔茜的手指在腕刃的握柄上收紧了。她的散热格栅在那一瞬间张到了最大角度又缓慢合拢。杰克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面甲，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机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下，那种绷紧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阿尔茜？”杰克往前迈了半步。

“退后。”阿尔茜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任何棱角。但她的腕刃在那一瞬间弹出了完整的刃口，在峡谷的晨光中闪过一道冷白色的光。

飞船舱门方向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细长的、多节段的金属肢体从暗处缓慢地伸出来，每一条都有阿尔茜的手臂粗细，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倒刺纹理，尖端在晨光中泛着暗紫色的冷光。四条副臂从阴影中全部伸出来之后，中央的主体才缓慢地向前移动了一步。暗紫色的修长机身从飞船侧方的阴影中浮现出来，狭长的银色面甲上，两枚红色光学镜的位置比普通机体更分开一些，瞳孔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复光。

“阿尔茜。”黑寡妇的声音从峡谷深处传过来，低而慢，每个字的尾音都拖着一缕说不清的黏稠感，像某种从深水中浮上来的泡沫在空气中缓慢破裂，“好久不见。你还是带着那个蓝色的小鬼。上次在塞伯坦的时候，你身边那个绿色的小个子呢？叫什么来着——挡板？”

阿尔茜的腕刃在那一瞬间完全弹出了握柄。她的光学镜里的蓝光在不到半秒内从稳定切换成了一种极亮的、几乎发白的颜色。她的散热格栅张到了最大角度，气流从格栅缝隙中持续涌出，在峡谷的冷空气中凝成一片极薄的白色雾气。

杰克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到阿尔茜的手指在腕刃握柄上收紧了。他从未见过阿尔茜露出这种姿态。她平时总是冷静的、精准的、每一步都计算好的，但此刻她整架机体都在轻微地颤动，散热格栅的开合频率已经超过了正常战斗状态下的最高档。她的光学镜锁定着黑寡妇面甲上那双琥珀色的复光，里面有一种杰克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翻上来的、几乎要烧穿她所有克制的东西。

“杰克。”阿尔茜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退到峡谷口去。现在。”

杰克没有动。他的脚在碎石地面上钉着，面甲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一种很硬的固执。“我不走。”

阿尔茜没有回头看他。她的光学镜还锁定着黑寡妇的位置，腕刃在身侧亮着冷白色的光。黑寡妇的四条副臂在她身前缓慢地摆动着，每一条的尖端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其中一条的末端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到了杰克脚边不远处的碎石上。

“你记不记得挡板是怎么死的？”黑寡妇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着，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旧弦，“他求我放过你的时候，光学镜里的光多好看。可惜我从来不喜欢听别人求我。”

阿尔茜动了。她的蓝白色机体在峡谷碎石地面上留下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残影，腕刃的冷光直取黑寡妇的颈部散热格栅。黑寡妇的四条副臂同时收拢，两条格挡，两条从侧翼包抄，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峡谷岩壁之间连续弹跳了三次。阿尔茜的速度比黑寡妇预想的更快，她在第一轮交锋的间隙中已经完成了两次变向，腕刃从黑寡妇的侧腹擦过去，切断了那条副臂与主体之间的连接管线。黑寡妇嘶了一声，断开的副臂从主体上脱落，在碎石地面上弹了两下就不动了。

阿尔茜的第二轮突进比第一轮更快。她的机体在高速移动中几乎化为一道蓝白色的光带，腕刃连续劈开了黑寡妇的两层防护，刃口抵到了她主躯干的外壳边缘。黑寡妇往后退了一步，第三条副臂从地面上的碎石堆里弹起来，卷住了杰克的脚踝。

杰克被那条副臂从地面上提起来的时候叫了一声。阿尔茜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她回头看了一眼杰克的位置，光学镜里的光在那一拍中出现了极短暂的偏移。黑寡妇利用那个偏移把第四条副臂弹出去，精准地缠住了阿尔茜持腕刃的右臂，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提起来，重重地摔在峡谷侧方的岩壁上。阿尔茜的机体在岩壁上撞出一道浅坑，碎石从撞击点簌簌落下。她的腕刃在撞击中脱手，在碎石地面上滚了两圈，刃口朝上停在了黑寡妇脚边。

黑寡妇站在峡谷中央，三条完好的副臂分别缠着杰克的两只脚踝和阿尔茜的右臂。她把杰克举到半空中，四条副臂中最长的那条尖端缓缓靠近了他的颈部。杰克的身体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下，但那条副臂的倒刺纹理卡在他的衣领和皮肤之间，每一次挣扎都让那些细小的倒刺扎得更深。

“你看着。”黑寡妇的声音慢而黏稠，琥珀色复光从杰克的面甲移到了阿尔茜被按在岩壁上的面甲上，“这次你要看着。”

杰克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他的右手在挣扎中碰到了腰间挂着的一只小型工具袋，那是他平时在快餐店打工时用来装零钱和钥匙的旧袋子。袋子里有一枚他前几天从汽车人基地捡来的废弃能量块碎片，亮蓝色的晶体碎屑被他随手塞在里面，一直没有拿出来。他的手指摸到了那枚碎片，把它攥在掌心里。

然后他把那枚碎片朝飞船的方向扔了出去。

能量块碎片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飞船外壳与岩壁之间的缝隙里。那条缝隙里积存着从飞船能量管线中渗漏出来的超能量体挥发气雾，浓度已经接近了燃点。碎片在落地的瞬间炸开了一团亮蓝色的火光，火光沿着缝隙中的气雾迅速扩散，在不到半秒内引燃了飞船外壳上整条泄漏的管线。

爆炸从飞船外壳的裂缝中喷涌而出，暗紫色的火焰和蓝色的能量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黑寡妇的四条副臂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同时失控松开，杰克从半空中落下来，摔在碎石地面上翻滚了两圈。阿尔茜从岩壁上滑落下来，右臂的传动系统在撞击和爆炸的双重冲击下出现了短暂的过载，但她用左臂撑住了地面，没有让自己倒在碎石堆里。

黑寡妇在爆炸中后退了几步。她的主躯干外壳上被火焰灼出了好几道焦黑的痕迹，第三条副臂在爆炸中彻底断开了连接，只剩一截残根垂在侧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损的机体，琥珀色复光从阿尔茜的面甲上扫到杰克的位置上，再扫到那艘正在持续燃烧的飞船残骸上。她的发声器震动了一次，但没有发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她转过身，第四条副臂在地面上快速刨开了一条通道，暗紫色的修长机身钻入地面，在碎石和泥土中消失得很快。几秒之后，峡谷里只剩下一片被爆炸照亮的碎石地面、正在燃烧的飞船残骸，和两架浑身是灰的机体。

阿尔茜从地面上站起来。她的右臂传动系统还在过载恢复中，手指的活动范围受限，但她的光学镜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蓝色光度。她走到杰克旁边，低头看着他。杰克还躺在地上喘气，面甲上沾着碎石粉末和一小片飞船外壳的焦黑碎屑。他的手指还攥着那枚已经碎成粉末的能量块残片。

阿尔茜伸出手把他从地面上拉了起来。她的右臂在动作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但她没有松手。她把杰克拉到面前，光学镜在他的面甲上停了两秒。

“你刚才不应该待在那里。”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

杰克拍掉肩膀上的碎石，把面甲上的粉末也抹了一把。“你刚才也不应该一个人冲上去。”

阿尔茜的嘴角合缝处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她松开杰克的手，转过身面对峡谷出口的方向。“走了。飞船残骸会引来霸天虎的巡逻队。”

杰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次他走得比来的时候更近了一些。阿尔茜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拍，像是在配合他的步幅。峡谷里的风把飞船残骸的余烬吹起来，灰白色的烟尘在两人身后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