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玄的视线还没有完全从萧瑾瑜身上移开,知画的笔已经动了。
她从广场东侧掠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足尖在石阶上点了一下借力跃起,手中那管笔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墨色的弧线。笔尖落下的瞬间,整片广场地面的色调发生了变化,青石板面上泛起一层墨色的涟漪,从她脚下向四周扩散,墨痕所过之处像是被一层薄而润的水墨覆盖了。葛玄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暗红色的光纹从脚底涌起试图将那层墨色逼退,但墨痕比他快了一步,那层墨色沿着他的靴面攀附上去,像水流循着缝隙渗入砖缝一样,沿着他的足踝往上漫延,缠住了小腿,停在了膝弯的位置。
"千山覆水。"知画收笔的时候声音不高,四个字落进空气中,尾音被风带散了。葛玄低头看着自己膝弯以下那层正在微微泛光的墨色覆盖层,他的腿没有动,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墨层表面裂开一道细纹又迅速愈合了。
李少英的出手紧接着知画的话音落下。她从广场侧面的廊柱阴影中踏出来,单手按在地面上,一层白霜从她掌心之下扩散开来,霜面的边缘迅速覆盖了葛玄脚底下那片墨色禁锢区。温度骤降,青石板面上那层墨色表面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冰壳在成形之后继续向内压缩,发出细密的、持续不断的开裂声。
葛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面上正在结冰的墨层,又抬眼扫了一圈正在朝不同方向移动的年轻身影。他笑了一下,嘴角那根弧线的弧度没有变化,光纹从大腿根部涌出来沿着冰层表面向上反灌,冰壳从那层光纹接触的位置开始龟裂,墨层从边缘向内卷曲,像被高温烤过的纸面从四角向中央收缩。一息之内,那层冰壳连同墨层一起碎成了粉末。
知画的笔尖刚落回手中,葛玄的右手已经伸了过来。他的动作不快,但那只手到达的速度比他的动作给人的感觉要快出一截。知画侧身想避,但她的脚没能及时跟上那一步节奏的转换——葛玄的掌心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按在了地面上。青石板与她的肩胛骨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左霄在那一声响起来的同一瞬间动了。他整个人以一种近乎俯冲的姿态从广场南侧灌了进来,身形在半空中完成了一次急速的形态切换——肩背处的衣料被撑开,两道灰白色的羽翼轮廓从他肩胛骨的位置向外展开,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拉满了弓射出的白鹤,直接冲向了葛玄按着知画的那条右臂。羽翼边缘的硬羽擦过葛玄手肘的侧面,将他那条前臂从肘关节的位置切了下来。
断臂落到地面的时候还在动,手指张合了两下才停住。知画从葛玄掌下翻滚出来,肩头的衣料破了一道口子。左霄落地之后把那根从葛玄臂弯处截断的手臂踢开,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截断臂落在地上的残肢正在从切面处向外翻涌暗紫色的液流,液体流在半空中重新凝成了骨骼的形状,筋膜覆盖上去,皮肤一层一层地裹住,两息之内那只断臂已经完好地连回了葛玄的肩膀上。葛玄转动了一下手腕,像在确认接合处是否灵活。"你们确实是天才。"他的笑容没有变,"但你们能杀我多少遍?"
孟川站在广场西侧,他的视线越过了葛玄的身形,落在了他身后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一团暗红色的、正在缓慢搏动的球状体。那是一枚凝结了不知多少精血与魔气的核心,球体表面浮着一层流动的暗光,从内部不断渗出细密的红色丝线,那些丝线顺着地面往葛玄的方向延伸,像一根根脐带。
"那是他的源头。"孟川喊了一声,刀已出鞘。
金焕的刀势开海是最先到的。他的刀尖在地面上划了一道弧线,弧线前方那片区域的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一样向两侧翻卷,碎石和泥土翻涌起来形成一道屏障,把葛玄和那枚魔种之间的视线隔断了。算命少女李晶灵的"寸步难行"改变运势,敌弱我强。其他人的攻击从天而降,那些细密的光矢密集地砸向葛玄背后的那枚魔种,没有一道落空,每一道光矢都没入了球体表面。葛玄转过身想退回去,但他的脚步踩进那片灰雾区域之后明显顿了一下,像一脚踩进了淤泥里。
左霄的棍在那片刻的间隙里完成了蓄力。他单手持棍,棍身被一层凝实的白光裹住,在他松开手指的瞬间那根棍膨胀了数倍,朝那枚暗红色的魔种砸了下去。棍身与魔种相撞的位置炸开一圈巨大的气浪,暗红色的核心表面裂开数道裂纹,碎片向四周溅射,碎开之后散落在广场地面上失去了光泽。
葛玄回头看了一眼那团正在崩解的魔种碎片,他的身形在那一眼的停顿中僵住了,但只僵了大约半息。他的身形从那片被禁锢的区域中抽离了出来,化作一团黑雾散开又重新聚拢在了广场另一侧,那团暗红色的核心碎片崩解之后渗出的余烬正在往他身周汇聚,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那些余烬已经贴上了他的体表,沿着皮肤纹理渗进了体内。
晏烬在他重新聚拢成形的同一瞬间已经发动了根基术。他的手掌朝葛玄的方向虚虚下压,那一片区域的重力在那一瞬间改变了方向,地面上碎石受到牵引向四周滚动,那团重新聚拢的暗紫色身影被那股力量牢牢压住了,他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脚步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浅痕。知画的墨风紧随其后缠上了葛玄的双臂,那些墨色细线沿他的肩关节绕了两圈收紧,让他抬起手臂的动作每进行一寸都需要额外对抗那道束缚。
晏烬的手掌还保持着下压的姿态。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撤手,也没有看向别处,视线落在葛玄的肩头,像在测量一道承受力的极限。
然后天变了。
广场上方裂开一道缝。那道缝撕开的时候没有声响,但那一瞬间整片天空的颜色都在变深。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裂缝的中央缓缓沉下来一枚黑红的球体,表面流动着细密的纹路。那枚球体朝着葛玄的方向落了下去,穿过他头顶的墨色束缚,穿过他身周的重力场,穿过所有挡在它前方的东西,像一柄从高处自然垂落的铅垂线。葛玄张开双臂接住了它,那枚球体触到他胸口的瞬间便融了进去,暗红色的光从他体内向外炸开,裹住了他的整具身躯。
季闲站在石柱后面看见那道光裂开的瞬间,地面开始了有节奏的震动。葛玄脚边的石板正在一块一块地碎裂,碎石在翻涌的气流中悬停在半空,他的身形在那团光中重新塑形,肩宽比之前撑开了一截,纹路从锁骨沿着颈侧向上攀升,在他下颌边缘交汇成一道闭合的弧线。元力从他周身溢散出来,他站在那红雾里,整个人像一尊被重新浇筑过的塑像。
数道暗红色的细线从他体内向外射出,每一道都精准地缠住了附近一个年轻天才的手腕或脚踝。那些细线表面覆着一层湿亮的暗光,贴上去之后便开始向对方体内渗入。晏烬的手腕被一道暗红细线缠住了,那条线沿着他的手臂往上攀,他甩了一下没有甩掉。其他人也相继被困住,有人试图用刀斩断那些细线,但刀锋切过线体的时候那东西像水一样从被切开的缺口两侧重新合拢,分毫未损。
葛玄站在广场中央,暗红色的光纹还在他体表持续亮着。他的笑容终于没有维持住那副固定的弧度了,嘴角上扬,幅度比他方才的任何一次都大,那是他自己也没有办法完全控制的表情。
季闲站在石柱后面,她看见晏烬被那道暗红细线缠住的手腕正在微微泛白,线体表面那一层湿亮的光正在缓慢地朝他的腕骨深处渗透。她看见知画被两道线同时缠住了两臂,笔已经落在了地上。广场上的年轻一代正在被那些细线逐渐侵蚀,没有人能够完全挣脱,整片广场上残留的暗紫色光芒正在被那层不断蔓延的暗红细线覆盖。季闲没有上前,她站在那里数着那些被困住的身影,盘算着那些被线缠住的人还能撑多久。她的目光落在孟川腰间那柄刀的刀鞘边缘,像在等一个还没有出现的节点——那个能真正让这道循环停下来的人,应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