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元图

元初试炼前三天，季闲又看见那个小姑娘了。

那天傍晚她从藏书阁出来，天色正在转暗，山脊线边缘还剩一道窄窄的金紫色余光。她走下山坡的时候，看见姬元通正坐在路边一块矮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卷书，低头看着。他身后那棵矮松的阴影里，小姑娘蹲在树根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裙子，裙摆散在草地上，黑发披散着垂在肩侧，发尾贴着草叶。日头正在落，光线一寸一寸地往山脊线下滑。小姑娘的轮廓边缘不像初次见到时那样清晰了，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透明感，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在看一幅画。她脚边有一片枯叶落下来，穿过了她脚踝的位置，落在了地上。

叶子能穿过她。

季闲站在那里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那天夜里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把归澄从丹田提起来走了一圈，然后从指间凝出一丝细如发丝的金色元力。她把它压在指尖，不攻击也不防御，只负责稳固和滋养。

第二天清晨她沿着山脚的石径走了一圈，经过演武场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姬元通不在那里，但小姑娘独自坐在树根边上，垂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黄裙子的裙摆在草地上铺开来，披散的黑发遮住了半边脸。季闲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指尖朝下，那缕金色元力从她指腹滑落，贴着地面走，沿着树根的纹理攀上去，从小姑娘坐着的树根底部绕了一圈，然后像一层极薄的膜覆在了她周身。那层膜触到她的一瞬间就融了进去，像水渗进沙里。

小姑娘动了动。她抬起头来，偏着脑袋往四周看了一圈，目光掠过季闲的背影，在上面停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掌心，然后握了一下拳又松开，像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季闲已经走过了拐角，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季闲在山腰的石径上遇见秦五。他正从内山方向走出来，手里没有拿册子，白发被风吹得微微散在肩侧。季闲从对面走过来，在石径窄处停了步，等他走近。秦五看见她便放慢了脚步，在她面前两步的位置站定。

"试炼快开始了。"他说。

季闲点了点头。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随口提起："东宁府来了几个人，你听说了？"

秦五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听说了。"

"那个叫孟川的，在东宁府大战的时候根基姿态废了。他来元初山不知道能不能修好。"季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松，像是闲聊。

秦五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季闲看见了。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根基姿态的问题，要看损伤的程度。如果只是冲击造成的暂时性封闭，还有可能恢复。"

季闲看着他："你知道他的情况？"

"知道的比你早一些。"秦五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石径远处的方向，"从东宁府那边传来的消息，比你们到的早几天。有人专门报上来的。"

"谁报的？"

秦五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季闲看出了一点不太常见的东西——他在掂量要不要说出那个名字，他想了想开口："萧瑾瑜。元初城游神卫的统领。东宁府大战之后他派人查过，关于那个叫孟川的年轻人，他有一份比旁人更详细的记录。"他顿了顿，"他也在看葛玄的动作。"

季闲看着他的眼睛："萧瑾瑜和葛玄不对付，整个元初城都知道。你知道他在查葛玄。"

秦五没有否认。风吹过柏树冠层，一片叶落在他肩上，他没有伸手去拿。"葛玄那边的事，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留意。"他把那片叶子从肩头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松开手任它落地，"萧瑾瑜盯了他很久了。孟川到元初城之后，他会多一些人手去注意。"

季闲站在石径上，日光从柏树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了细碎的光影。秦五方才提到孟川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提到萧瑾瑜的时候语气却比平时稳了一分，像是说到了一个他更确定的事情。他站在对面的石径上，白发被风微微吹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的人，不会因为今天有新人来就改变方向。

他没有多留，沿着石径往内山方向走了。季闲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走远。他方才提到孟川和萧瑾瑜的时候，那些话像随意说的，但元初山的人说话很少完全随意。

她把那些话收进脑子里，等秦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径转弯处，才转身继续往山下走。她走出几步的时候在想：也许她可以问一下萧瑾瑜那里的消息。风从她身后灌过来，把石径两旁的草叶压伏了一片又松开。她沿着石径继续往下走，日光从她的肩头滑到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