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翅凶蚊的事过去之后,度仙门开始重建。被攻破的阵基一处处修补,碎裂的山门重新立起来,弟子们从密道陆续返回各自的山峰。主峰广场上那面太清圣人的画像碑前香火比从前旺了三倍,每日都有弟子去碑前磕头,感谢祖师派了玄都大法师来解救度仙门。
李长寿也忙。白天帮着修补主峰外围的阵基,晚上回小琼峰接着理东海带回来的文书,时常半夜坐在桃树底下把袖子里那颗裹着蜜饯的帕子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一会儿。印记那边还是温热的,偶尔传来一些极其微弱的碎片——她走过一段长廊,她坐在某处吃了碗粥,她待在在一间铺了锦缎的屋子里。画面太碎也太短,根本拼不出完整的环境,但至少能确认的是,她仍平安,没有受苦。
只是他仍不知道她在哪里。卦推了七八遍,次次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层遮蔽的力量稳如磐石。他能做的只有等,等联结松动,等她传过来的碎片再多一些。
这天傍晚他刚从主峰回来,衣袖上还沾着修补阵法时没拍净的石粉。走进院门刚在石凳上坐下,一道声音便毫无征兆地在他识海深处响了起来。清润沉稳,不疾不徐,像山涧水从高处淌下来之后在潭面上散开的回音。
"李长寿。人教玄都,有暇可否一会。"
传音简短直白。"人教"两个字和"玄都"这个名字叠在一起,份量本身就已经足够了。李长寿坐在石凳上把手里那颗蜜饯重新包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没有完全发直,人就已经转身出了院门。
他循着指示向东飞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在一处山坳里看见了那道玄色道袍的身影。玄都正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面,双手垂在身前,姿态松散。暮光从松针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头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目光平静,眼角那颗泪痣在光影里淡淡的,耳垂上那枚素银的环泛着一层极细的冷光。
李长寿在他面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晚辈日前在东海熊寨之事,想必大法师已经知晓。晚辈当时是阴差阳错……"
玄都抬了一下手,掌心朝外抬了半寸又放下:"熊寨的事我清楚。你做得没什么错,人教这边也缺一个在外面跑的人。你若愿意,可以替人教留意三界各处动向。明面上你仍是度仙门弟子,只是后面若有事,我这边会传讯与你。"
李长寿听完之后安静了一瞬。人教。太清圣人的门庭,玄都的师门,三界之中最顶层的势力之一。如果小琼峰能跟人教搭上一层关系,往后小琼峰上下都多了一层庇护,师父刚刚凝成的浊仙之身也多了一份稳妥。他不抵触这个安排,甚至觉得这是眼下最好的路数。他点了点头:"晚辈愿意。"
玄都听了之后微微颔首,像是在意料之中。他没有急着走,那双温润中正的眼睛看着李长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还有旁的事。"
不是问句,只是陈述一个已经看见的事实。李长寿在那一瞬间觉得袖口里那颗裹着蜜饯的帕子烫了一下。他抬眼看着玄都大法师,把涌到嘴边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全咽了回去,直接说了:"晚辈有个师妹,前些日子在度仙门附近被人掳走了。晚辈实力低微,算不出她的方位,也推不出带她走的是谁。晚辈知道这请求冒昧,但若是大法师能助一臂之力……"
他停住了。面前这位是太清圣人的首徒,人教的掌事者。他一个刚被吸纳进人教边缘的小弟子,就托人办事,这脸皮厚得有些过分了。他没有把后面的话收回去,就那么站在原地迎着玄都的目光,等着他表态。
玄都站在老松树底下没有动。暮光从松针缝隙间落下来,在他玄色道袍的肩头碎成一片光影。他看着李长寿,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允,只是带着一种审视之后正在判断的安静。过了几息他问了一句:"你那师妹叫什么?"
"蓝灵娥。"
玄都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似有所感,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仍是平稳的:"给我一道她的气息。"
李长寿立刻抬手从自己掌心凝出一缕灵光,极细极薄,带着蓝灵娥特有的清润气机,小心地托着送到玄都面前。玄都伸手接了过来,那缕灵光落在他指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融入了掌中。他阖上眼,几息之后睁开,垂目看着掌心方才融入灵光的位置,目光里多了一层微沉的意味。
"算不出。"
他只说了三个字。李长寿的心沉了一下,但玄都紧接着补了一句:"连我也算不出,恐怕出手的人在我之上。"
就在这句话落地的同时,一道传讯毫无征兆地同时落入了两人识海。那道声音平淡如常,像从极远的地方铺过来的一片薄光,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古老的从容。
"西昉教。灵山。谆提。"
只有这几个字。语气云淡风轻,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旁人递来的消息。但太清圣人极少亲自开口传讯,一旦开口就错不了。
玄都在那道传讯落进识海的瞬间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李长寿。他面上没有明显的波动,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掠过了一缕了然,像印证了什么原本就有的猜测。他没有多说,把太清那三个字转述了出来:"西昉教,灵山。带走你师妹的人是谆提师叔。"
李长寿站在老松树底下把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西昉教。灵山。谆提圣人。终于找到了。他掌心还有点发麻,但心已经定了。他朝面前那道玄色道袍的身影躬身行了一礼道谢,直起身之后没有再多问什么,转身往小琼峰的方向去了。
夜色从山坳两侧漫过来把他前方的路吞了一半又吐出一半,李长寿在夜色里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抬手按了一下胸口那颗裹着蜜饯的帕子,手放下来的时候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
玄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暮色走上山径。太清那道传讯还在他识海里留着最后一丝余音。他站了片刻之后也转身离开了,玄色道袍的下摆划过地面,那道身影在暮色里淡下去,像被夜风卷着散开了。晚风从山坳里穿过去,把松针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了。1
这个会有后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