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寿从东海回来之后忙得脚不沾地。
海神的名号虽然是他甩出去的,但后续的尾巴没那么好断。宗门那边隔三差五找他问话,玄都大法师偶尔传信过来,东海沿岸几个渔村还时不时有人来山门外头磕头烧香,说是要供奉海神。他推了又推,挡了又挡,每次从小琼峰出去再回来都是一脸被折腾尽了的样子。
蓝灵娥看着他天天往外跑,自己在院子里待着反倒落了个清静。她浇完药草就坐在桃树底下磕瓜子,炼丹炉最近也少开了,师兄说她修为涨太快该沉淀沉淀,她就真的慢慢停下来,每天晒晒太阳发发呆,把丹田里那团气旋养得温温吞吞的。
过了些天李长寿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自己也觉得太久没陪她待着了,便说了一句:"你出去走走吧。最近没空陪你,你在家里也闷。"
蓝灵娥剥瓜子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他站在西墙根底下收拾那些法器零件,腰背比从前挺直了些,但眉间那层疲惫还是遮不住。她想了想,把手里的瓜子壳丢进碟子里拍了拍手:"行。出去玩两天。"
李长寿没多交代。他只在她出门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新的小布袋递给她,里头装着二两桂花糕和一包蜜饯,鼓鼓囊囊的。然后摆了摆手让她走。
蓝灵娥换了那身灰布衣裳出了门。她没打算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在山脚下那条溪流附近走走,晒晒太阳透透气。沿着溪水走了一阵,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来,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泡着,水凉丝丝的从脚背上淌过去。
她舒服地往后一仰,半躺在石头上闭了眼。日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她眼皮上晃着暖融融的光斑,溪水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她想这种日子多好,师兄不管太严了,师父也平安渡劫了,她修为也不用急着赶。
然后日光暗了。
她抬头看去,芦苇丛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人立在半空中,脚下没有踩任何法器,就那么虚浮着,衣袍的下摆被风轻轻托起来。她首先看到的是那片孔雀蓝,华贵的绸缎在日光底下流转着幽深的暗光,衣袂边缘绣着繁复的金色暗纹,随着他微微的动作折射出一层层的碎芒。大V领的剪裁敞开了大半,露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胸前的金银珠串层层叠叠垂坠下来,在光里叮当作响。
蓝灵娥往后退了半步。她下意识去探那人的修为,但神识刚伸出去就碰了壁,像一瓢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滋滋一声就蒸干了。这人周身的气息收得极紧,只偶尔从缝隙里泄出一丝,轻飘飘的却压得她丹田里那团气旋猛地缩了一下。
她去看他的脸。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不是她惯常见过的那些仙人白如霜雪的那种白,半披半散地垂落在肩头和孔雀蓝的衣袍上。银发配着那身深蓝的华服,像深海里浮着的一团冷光。最让她心里发毛的是他的眼睛——金色的瞳孔,正从高处俯视着她,眼神温润,嘴角弯着一个弧度,看起来像慈悲,可她总觉得那慈悲底下沉着别的东西,像湖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她看不见冰底下的水有多深。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瞬,拼命在脑子里翻找关于这张面孔的记忆。可那些东西早就模糊了,她穿越前追过的动漫剧情如今已经散得只剩几根线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了一样干干净净。
这不应该。她应该认得他,或者至少有一丝眼熟。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姑娘,"那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暖风,可那暖风底下压着的东西沉得很,沉得她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你根骨不凡,修为境界远超同龄人,倒是个好苗子。"
蓝灵娥把脚从溪水里抽出来,坐直了。她直觉不太对劲。这个人的气息她探不到底,像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看不见底在哪里。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溪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他踏着干爽的地面走到了她这一侧。近了她才看清楚那张脸——悲悯的笑意依旧挂在嘴角,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喙的平静。
"你与我西昉教有缘。"他说。2
师兄快来啊,这里有贼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想说"没有没有我跟你们没缘",想说"我就是路过泡个脚",但话还没出口,谆提圣人已经抬起了手。他的掌心有一团淡金色的光在凝聚,那光柔和得像落日余晖,可蓝灵娥的返虚巅峰修为在感知到那团光的瞬间就开始疯狂示警,全身的灵脉都在往回收缩。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腕上那十七件法器同时亮了起来——镯子、坠子、簪子、腰带上的隔息锦、鞋底的隐灵阵,所有李长寿给她加的东西在同一瞬间爆发出护主的灵光。那些光交织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挡在她面前,但谆提圣人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好精巧的法器,"他说,"可惜了。"
那团淡金色的光从他掌心里飘出来,柔柔地落在蓝灵娥额头上。她的意识像被温水泡过一样开始发软,眼前那张慈悲的脸在视线里慢慢模糊,金色在她视野边缘铺展开来,像一面没有边际的网兜头罩下来。
她最后看见的是谆提圣人依旧含笑的面容,听见的是他温和的声音:"睡吧,醒了便到灵山了。"
蓝灵娥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想的是——师兄说要记得回家来着。
溪水还在流。日光还在从树缝里漏下来。石头上那双鞋还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底嵌着李长寿亲手缝的暖玉阵纹。人已经不在那儿了。
谆提圣人低头看了一眼石头上那两只鞋,又看了看溪水里还在轻轻晃动的水纹。他没有把鞋带走,也没有多看一眼,他迈步走进了一道凭空出现的金色光门里,光门阖拢之后溪流两岸恢复了原样。风吹过来的时候溪水重新晃起来,水面上那层淡淡的金色佛光已经散尽了。
石头上只剩一双鞋,旁边压着一颗方才从蓝灵娥袖口里滚落出来的蜜饯。2
完蛋,老六这不得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