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穹顶缝隙间灌进来,拂过擂台上的灰屑和碎光。墨绿色与银灰色的衣摆在风中微微摆动着。暗金色的滚边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像一条还没有连上的线。
史莱克这边已经汗流浃背了。
空羽茗和戴沐白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无奈,陆砚辞的辅助能力无疑是恐怖的,只不过以前他们都是被辅助的那个,根本体验不到被正面碾压的痛苦。
显然上天看他们太舒服了,特意安排这一出来制裁他们。
史莱克这边,空羽茗、戴沐白、奥斯卡、宁荣荣四人同一时间保持着之间的动作没动,而谢家那边也是同时看向队伍角落的人。
气氛一时间凝固了。
无论是观众席还是贵宾席,所有人也在此刻出现了同一个疑惑,怎么不打了?
比比东攥紧手中的权杖,那双紫色眼眸看向了谢家的那位客卿,明明是和娜娜一样的年龄,具体境界竟然连她也看不透,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气氛凝固了大约五息。
五息之内,全场三万人的呼吸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了一起,连看台上有人站起来时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擂台上,空羽茗率先打破了凝固。
他开口的声音不大,但在全场寂静中清晰可闻:“谢家那位罗盘魂师,她下一次出手之后就会脱力。我们只要扛过那一下,谢家就只剩四个了。”
他说话的同时,指尖在身侧轻轻点了一下戴沐白微微颔首。
他的虎口还在渗血,但白虎武魂的纹路在宁荣荣残余的增幅下重新亮起了一层光泽。
显然,谢家那边也听到了。
罗盘少女指尖搭在罗盘边缘,她的魂力已经恢复到全盛状态,只是精神力不足,和空羽茗说的一样,她的精神力只能再支持她用一次魂技。
一次过后,她就会失去战斗力,不得不下场了。
她看了一眼陆砚辞的方向。
斗笠下的人感受到视线,微微侧头,下颌线微微扬起,对她点了点头。
“迟归。”少女看向她旁边的那名男生,笑着眨眼,“保护好我们的客卿哦。”
“好。”
少女转动罗盘,身上的魂环终于完整显露。
黄紫黑黑黑红。
她的气息节节攀升,她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慢慢变得浓稠,一股玄之又玄的道韵萦绕身侧,慢慢汇聚于眉心。
“第七魂技,武魂真身。”
那是一道红色魂环。
少女指尖在罗盘表面缓缓划过一道弧线。
那圈漆黑如墨、黑到极致中透着一缕鲜红色的第六魂环在她身侧旋转时,周围的空气开始发生一种细微而持续的扭曲。
像是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之后泛开的涟漪,但那些涟漪是垂直的,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时,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暗影。
她低垂着眼睫,指尖停在了罗盘中央那枚棱形晶体的表面:“第六魂技,织梦之隙。”
那道黑色魂环彻底升起了。
整座擂台范围内的空气被一种极其轻细的力量“折叠”了一下——像是有人把一张纸的某个角落对折了又展开,折痕还在,但表面看不出痕迹。
那道折痕在空气中无声蔓延,以罗盘为起点,以空羽茗为终点,在两者之间铺开了一条看不见的通道。
通道内的气流流速忽然变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快三倍,有的地方慢三倍,像是时间的刻度被人为地打乱了顺序。
空羽茗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陌生的压力。不是精神层面的,也不是魂力层面的,那道“折痕”绕过他的精神屏障、绕过他的魂力护盾,直接落在了他意识深处某一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
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清楚:六岁之前模糊到几乎不存在的记忆、某几个梦境边缘一闪而过的碎片、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来处的模糊感知。
那道折痕在触及那片区域时,忽然从极细的一根线扩展开来,变成了覆盖整片记忆区域的网。
一道声音开口,响度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折痕通道加速传递到了空羽茗的感知前端:“你会忘掉接下来要做的事。你会忘掉这场比赛的终点。你会站在这里想很久,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折痕通道内的气流在那个瞬间加速到了一个让空羽茗无法用常规感知来捕捉的程度。
他感觉到自己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轻轻拨动。
像是有人在他记忆库的索引页上翻过去了几页,把某一页的页码用橡皮擦掉了一行。
罗盘少女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的第六魂技的效果已经落下了。空羽茗的决策路径被那道折痕切断了一条,他的大脑会在接下来几息内反复确认自己下一步的选择,而每一次确认都会比上一次慢上一点。
甚至于,他会记不起决策,忘掉一切。
但空羽茗在那道迟疑中抬起了右手。
——这个动作很平常,但它不该出现在一个遗忘了一切的人的身上。
少女心里瞬间出现不好的预感。
然后他开口了。
第六魂环从他脚下升起。
红色。
温润的琥珀色光芒没有向外扩散,而是以他的嘴唇为中心凝聚成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像一根被拉扯到极细的精神丝线,穿越那道折痕制造出的错乱气流,精准地落在了罗盘少女的耳中。
“你已经赢了。”
六个字。
声音不高,语调和他平时说话时几乎没有区别。
但那六个字穿过那道折痕通道之后抵达罗盘少女的瞬间,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那道正在折叠空气的折痕通道在她指尖停顿的同时也停了下来,像是有人按住了正在翻动的书页。
罗盘少女看着空羽茗,她的眼神里没有挣扎,没有抗拒。
她确实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她成功用自己的第六魂技切断了他的决策路径,在她的判定标准里,这场交锋已经分出了胜负。
她不需要继续维持这道折痕,因为赢了之后就不需要再打了。
罗盘从她掌心里滑落。
那圈漆黑中透着鲜红的第六魂环在她身侧明灭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折痕通道在一瞬间崩解成散逸的气流,把那道折叠过的时间差重新释放回空气中。
迟归在那一刻接住了她,将那面深灰色的盾牌竖在两人身前。
戴沐白的白虎烈光波在下一瞬间撞在盾面上,他被推得后退了三步。
谢迟归背起少女,将其放到了擂台边缘,少女回头望了一眼空羽茗,目光中带着未消散的惊讶,走下擂台。
裁判手落:“谢家谢醉青,淘汰。”
空羽茗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还抬着,指尖维持着方才释放狐心蛊时的那种细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形态,片刻之后那道光丝自己散了。
他放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精神力在方才释放狐心蛊的过程中被那道折痕通道反噬了一部分。
不过十万年魂兽的精神力,还不是这一点反噬就能碰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