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

索托城大斗魂场，第四十三天。

　　史莱克九怪刚结束一场二对二的比赛，陆砚辞和空羽茗从擂台上下来，并肩穿过通道朝休息室走去。空羽茗正在低头拆手腕上的绑带，陆砚辞走在他前面半步替他挡开迎面过来的人流——斗魂场的晚场刚散，通道里挤满了观众和参赛者。

　　秦明就是在这时候看见他们的。

　　他站在通道出口的拐角处，本来是在等斗魂场管理人员确认几份赛程文件。余光扫过人群时，他捕捉到了一个侧影——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护着身后的人穿过拥挤通道，动作自然得像是习惯使然。那年轻人偏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侧脸的线条被通道顶灯勾出一道柔和的弧。

　　秦明看了两息。

　　然后他看见了更后面走过来的几个人——戴沐白、唐三、小舞、朱竹清、马红俊、奥斯卡、宁荣荣，七人跟在后面，聊天说笑，氛围松弛得像一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队伍。

　　秦明的手顿住了。

　　斗魂场的文件从他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低头去捡，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九个年轻人的面孔，落在队伍末尾那道高瘦的身影上。弗兰德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嘴角挂着那种秦明看了二十年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弗兰德……院长。”

　　他的声音被通道里的嘈杂盖了过去。但弗兰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隔着半条拥挤的通道，隔着来来往往的观众和参赛选手，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弗兰德愣了一下。然后他眯起眼，嘴角那抹笑加深了几分，朝秦明招了招手，像招呼一个逃课回来的学生：“秦明啊，几年不见，长高了。”

　　秦明站了两息，然后穿过人群走过去，在弗兰德面前停下。他张了张嘴，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了一声：“老师。”

　　弗兰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行，结实了。在天斗皇家学院混得不错？”

　　“还不错。”秦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带着这群小崽子来赚点生活费。”弗兰德朝前面努了努嘴，“你看这一届新生，一个比一个怪物。”

　　秦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巧所有人走进了休息室，唯独空羽茗和陆砚辞留在最后，两人挨得近，似乎在说悄悄话。

　　秦明看了好几息。

　　“他们……”

　　“我敢说，他们两个是史莱克学员历史上最怪胎的一对了。一个辅助一个控制，就能把索托城斗魂场搅得天翻地覆。”

　　秦明收回目光：“老师，天斗皇家学院一直在招募有潜力的年轻魂师。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安排一次交流邀请——”

　　“天斗皇家学院？”弗兰德挑了挑眉，“那种地方能瞧得上我们这群野路子？”

　　秦明沉默了一瞬：“我是史莱克毕业的，天斗没人比我更清楚史莱克的实力。我会跟教委会力荐。”

　　弗兰德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你倒是还记着史莱克的招牌。”

　　“一直记着。”

　　当晚，秦明没有回天斗城。他在索托城找了间客栈住下，第二天一早又来到了斗魂场。他坐在看台最前排，全程观看了史莱克九怪当天的两场团战。

　　那天下午，他在斗魂场后门拦住了史莱克众人。弗兰德走在最前面，看见他并不意外，只是停下来看着他。

　　“老师。”秦明站在面前，不再像昨天那样隔着人群远远招呼，而是正正式式地行了一礼，“天斗皇家学院诚挚邀请史莱克学院全体师生前往交流访问。食宿全包，修炼资源开放，为期一个月。这是正式函件。”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封口的信函，双手递上。

　　弗兰德没有立刻接。他歪着头看了秦明一眼：“你自己递的，还是你背后的教委会递的？”

　　“我递的。”秦明没有犹豫，“但教务会已经通过了。只要您点头，后天就能出发。”

　　弗兰德接过信函，拆开看了两行，塞进口袋里：“行。那就去一趟。”

　　他转身走回队伍里，经过陆砚辞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后天启程去天斗城，记得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陆砚辞点头：“好。”

　　秦明站在后门外，看着史莱克九怪的背影陆续消失在通道里。经过他身边时，小舞仰头看了他一眼，唐三朝他微笑颔首，戴沐白从他身侧大步走过带起一阵风。空羽茗从面前经过时没有看他，空羽茗在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陆砚辞走在空羽茗前面两步，路过秦明时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就这一眼。

　　秦明站在原地，看着陆砚辞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方才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收拢了手指，像是在抓住什么又没抓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动作。

　　他甩了甩头，把那份说不清的异样压下去，转身去安排行程了。

　　两天后，索托城门口。九个人背着行囊列队站好，弗兰德站在最前面，赵无极扛着大包小包，秦明骑着一匹高头骏马在队伍前端带路。马车是秦明提前安排好的，三辆，足够坐下所有人。

　　陆砚辞和空羽茗上了最后一辆马车。空羽茗靠窗坐着，把那两本从旧书街买的册子搁在膝头翻开，陆砚辞坐在他旁边，侧着身看他翻页。窗外的田野和村庄缓缓后退，索托城的轮廓在视线尽头渐渐缩成一小片灰影。

　　“天斗皇家学院，”空羽茗翻了一页，“比索托城大多少？”

　　“大很多。”陆砚辞想了想，“听说光演武场就有八个。”

　　空羽茗“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但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书上那行字他已经看了很久，还没翻过去。

　　陆砚辞没有拆穿他。他只是往窗框边靠了靠，给空羽茗留出更多光线。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指的距离，像随时会碰上，又始终差一点。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向前方。天斗城的路还很长，长到足够把许多人的人生轨迹重新画一遍。

　　小舞从前面那辆马车探出头来，朝后面喊了一声：“茗茗！你书看完了借我看看呗！”

　　空羽茗把书举起来让她看见封面：“精神系武魂研究。”

　　“那算了，看不懂。”小舞缩回脑袋。

　　马车里传来奥斯卡的笑声和马红俊啃干粮的嘎吱声。三辆马车沿着官道向前驶去，扬起一路尘土，将索托城和大斗魂场的七十三场连胜全部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