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向你(续)
第二十六天,是周六。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杠。我躺在床上没动,听隔壁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凉地板上,拉开门就往走廊尽头跑。
那扇门关着。
我敲了一下。没人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
我推开门。
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单连一个褶皱都没有。我妈留下来的那张旧书桌上,放着沈夜的书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但他人不在。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沈夜?”
没人回答。
我转身往客厅跑,跑到一半,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花溅开的滋滋声。还有一股焦味。
我放慢脚步,走过去。
沈夜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穿着我给他的那件灰色T恤。他太瘦了,衣服有点空,领口露出后颈,脊骨一节一节的,像一串埋在皮肤底下的珠子。他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握着锅柄,正在煎什么东西。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把锅弄坏。
灶台旁边的盘子里已经躺着两个煎蛋。边缘有点焦了,蛋黄倒是完整的。
“你在干嘛?”我问。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淤青又褪了一点,从暗黄色变成了浅黄,嘴角的痂掉了,露出底下嫩粉色的新肉。那只好眼睛还是那样,黑沉沉的,但里面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做早饭。”
“你会做饭?”
“会一点。”
我走过去看。锅里还有一个蛋,蛋白已经凝固了,边缘冒着细小的油泡。他翻蛋的动作很轻,锅铲从边缘铲进去,手腕一转,蛋就翻过来了。那个带着旧伤的手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很稳,比拿筷子的时候稳得多。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小时候。”他把最后一个蛋铲进盘子里,关掉火,“我妈走了以后,他不怎么做饭。饿多了就会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他说得越平淡的事情,底下埋得越深。
“三个蛋,”他把盘子推到我面前,“你吃两个,你爸一个。”
“你呢?”
“我吃过了。”
“什么时候?”
“刚才。”
“吃的什么?”
他顿了一下。“……昨晚剩的米饭,我热了一下。”
我盯着他。
“沈夜,你在我家不用这样。”
“哪样?”
“你心里清楚。”
他低下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几秒钟,他说:“习惯了。”
“那从今天开始改。”
我拿了个碗,把三个煎蛋都拨进碗里,又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搅散。
“蛋炒饭,三个人,谁都别省。”
他站在原地看我,表情有点不知所措。灶台上的油锅还在滋滋响,我把他拉过来,把锅铲塞回他手里。
“你炒。我负责打下手。”
他就这么被我按在灶台前面,围着一条旧围裙,炒了一锅蛋炒饭。米饭是昨晚剩的,在冰箱里冻了一夜,炒出来粒粒分明。蛋液裹在米粒上,金黄金黄的,油光发亮。
我爸起床的时候,沈夜刚好把炒饭盛进三个碗里。
“叔叔,吃饭。”
我爸看着桌上的三碗蛋炒饭,又看了看沈夜系着围裙的样子,愣了好几秒。
“你做的?”
“嗯。”
我爸坐下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
“比林昭炒得好。”
“爸!”
沈夜低下头,耳朵尖有一点红。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
那个弧度,比我第一次在天台上看到的那个要大一点点。
吃完早饭,我爸去上班了。他在工地上做监理,周末也不休息。出门前他看了沈夜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晚上想吃什么?”
沈夜愣了一下。
“都行。”
“那就排骨吧。林昭爱吃糖醋的,你呢?”
“……都行。”
我爸点点头,带上门走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沈夜把碗筷收进厨房。他的动作很轻,碗和碗之间碰不出一点声响。开了水龙头,水流调到最小,洗碗的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这个人,在我家待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做了早饭,洗了碗,问了想吃什么,说话声音始终压得低低的,怕吵到谁似的。他在尽力缩小自己,缩小到不会打扰任何人的程度。
这是他住了九年的那间屋子教会他的东西——不要发出声音,不要碍事,不要有存在感。存在感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挨打,意味着“你跟你妈一个样”。
“沈夜。”
水声停了。他转过头。
“你不用这样。真的。”
他站在水池前面,手上还滴着水,没有说话。
“你在这里可以大声说话,可以把碗碰响,可以睡到中午才起来,可以说你想吃什么,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里不是那个地方。”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洗碗布,攥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做。”
声音很小。
“我习惯了不出声。”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洗碗布抽出来,扔在水池边上。
“那慢慢来。不着急。”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写作业,他坐在旁边看书。我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没说话。
“你成绩怎么样?”我问。
“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年级前十吧。”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年级前十你叫还行?”
“前五也考过几次。”
“那你为什么不去上课?”
他翻了一页书,语气很平。“有时候身上有印子,不想让别人看见。”
印子。他说“印子”,不说“伤”。大概是因为“伤”这个字太重了,说出来就承认了自己是受害者。而受害者这个身份,他花了十七年也没学会接受。
“你请假的时候老师不问吗?”
“问过。我说摔的。他们信了。”
“为什么信?”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自嘲的意味。“因为没人愿意往下问。问下去就麻烦了,要上报,要家访,要管。谁都不想麻烦。”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这个世界上愿意往别人生活里多看一眼的人,太少了。
“那你落下的课怎么办?”
“自己看。课本都借了同学的。”
“笔记呢?”
“没有笔记。”
“以后我帮你抄。”
他愣了一下。“你不用——”
“我字写得还行,”我打断他,“虽然成绩没你好,但至少看得懂。”
他没再推辞。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书翻过来给我看封面——《高等数学》。不是教材,是大学教材。他在自学高数。
“你喜欢数学?”
“嗯。”
“为什么?”
“因为数学有答案。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不会变。”
我忽然明白了。他喜欢数学,是因为数学不会骗他。不会今天说爱他明天就离开,不会像他妈妈一样,不会像他爸爸一样。数学是唯一稳定的东西。
“那你以后想学数学?”
他想了想。“不知道。没仔细想过。”
“可以想。”我说,“现在可以想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往那口深井里又扔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数学系,”我说,“清华,北大,复旦,随便你挑。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上。”
“太远了。”
“不远。坐火车也就几个小时。”
“钱。”
“助学贷款。奖学金。我可以帮你查。”
他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
“林昭。”
“嗯?”
“你为什么想这么多?”
因为你不敢想。因为你不敢想的那些事,总得有人帮你想。因为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会帮你想这些的人。
但我没说出口。我只是笑了一下。
“因为闲着也是闲着。”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高等数学》的封面上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
下午四点,我爸提前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排骨,还有一袋白糖、一瓶醋、一把葱。
“排骨买好了,”他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谁做?”
“你做,”我说,“你做的好吃。”
我爸看了一眼沈夜。“小沈想吃什么口味的?糖醋还是红烧?”
沈夜站在我身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大概是因为我爸叫了他“小沈”,大概是因为有人问了他想吃什么。他停顿了两秒,然后说:“糖醋。”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好嘞。”我爸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厨房的方向。锅铲声很快响起来,油锅滋啦一声,醋倒进去,酸香味炸开,飘满了整个屋子。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暖橙色。电视没开,风扇嗡嗡地转,楼下的孩子在喊某个名字,远处有汽车喇叭响了一声。
很普通的一个傍晚。
但对沈夜来说,大概一点也不普通。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厨房。
“叔叔,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
“我帮你。”
他的声音里有种很轻的坚持。我爸大概听出来了,没再推辞。“那你把那把葱洗了。”
“好。”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沈夜站在我爸旁边洗葱。水流细细的,他把葱一根一根洗干净,根部的泥都仔细搓掉,放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
我爸回头看了一眼,夸了一句:“洗得挺仔细。”
沈夜的耳朵又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饭。糖醋排骨、清炒油麦菜、紫菜蛋花汤,还有中午剩的一点蛋炒饭。我爸开了两瓶啤酒,给沈夜也倒了一杯。
“能喝吗?”
“能喝一点。”
沈夜端着杯子,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显然不太习惯啤酒的苦味。但他又抿了一口。
“你爸我年轻的时候,”我爸喝了半杯,话就多了起来,“在工地上扛水泥,一袋五十公斤,一天扛两百袋。晚上下了工,跟工友喝两瓶啤酒,那就是一天最舒坦的时候。”
“后来呢?”沈夜问。
“后来腿摔了,扛不动了,就转去做监理。”我爸拍拍右腿,“膝盖里现在还有钢钉。下雨天疼得走不动路。”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说。
“跟你说什么?你又不懂。”
“你不说我才不懂。”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行,你小子长大了,会说人话了。”
沈夜看着我们,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沈夜又去洗碗。这次我没拦他。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在旁边玩手机,沈夜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但我知道不是。
晚上十点,我洗完澡出来,路过他的房间。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里面亮着灯,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那个屏幕碎了一条缝的老旧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照片。
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拍的。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站在某个商场门口,看不清脸。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我在门外站了五分钟他都没发现。他没有哭,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像是想把照片看出一个洞来。
我轻轻走开了。
那是他的妈妈。
那个在他八岁时离开的女人。他恨她,但他还留着她的照片。大概恨和想念不是反义词。大概它们可以住在同一个人的心里,谁也不走。
第二十七天,周日。
我带沈夜去了趟超市,买日用品。牙刷、毛巾、拖鞋、睡衣。他一路都在说“不用”“够了”“这个太贵了”,我一路都在往购物车里扔。
“你总得有几件自己的东西。”
“我有。”
“你书包里就两件T恤,一条裤子。不够。”
“够。”
“不够。”
他争不过我,只好闭嘴。
经过零食区的时候,我顺手拿了一袋薯片扔进车里。他看了一眼。
“你喜欢吃薯片?”
“还行。你呢?”
“……没怎么吃过。”
我把车停住,转身看他。“你从来没吃过薯片?”
“学校小卖部有卖的。我没买过。钱要省着用。”
我没说话。我推着车走回去,把货架上的原味、番茄味、青柠味、烧烤味一样拿了一袋,全部扔进购物车里。
“林昭——”
“尝尝。喜欢哪个以后就买哪个。”
他站在货架前面,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像是被人往手里塞了一样很珍贵的东西,不敢收,又不敢不收。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他说。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值不值得。”
他愣了一下。
“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后者是交易,前者不是。”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他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袋黄瓜味的薯片,放进购物车里。
“这个看起来不错。”
我笑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沈夜脸上的淤青上多停了一秒。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扫码、报价、找零。
走出超市的时候,沈夜忽然说:“她看到了。”
“嗯。”
“但什么都没问。”
“嗯。”
“我以前学校门口那个小卖部的老板,每次都盯着我看很久。我觉得很难受。”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去那家店了。”
我拎着塑料袋,走在他旁边。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现在不一样了。”我说。
“哪里不一样?”
“现在有人跟你一起被看。”
他偏过头,看着我。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嘴角那个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条很浅的白色痕迹。
他笑了一下。
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了一点,露出几颗白牙。很浅,很短,转瞬即逝,像是冬天里探出云层的一缕阳光。
但那是一整个笑。
我看着那个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吉他的第一根弦被拨响,余音在胸腔里荡了好久好久。
“以后可以多笑。”我说。
他收住笑,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走了。”
他拎着袋子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在逃跑。我笑着追上去。
那天晚上,他把薯片打开,每一种口味都尝了一片。最后认定原味最好吃。
“黄瓜味也不错。”他说。
“那你多吃。”
他靠在沙发上,抱着一袋薯片,看新闻联播。我爸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打起了呼噜,遥控器还攥在手里。电视里在播某个地方的丰收节,稻谷堆成小山,农民笑得合不拢嘴。
沈夜看着电视屏幕,忽然说:“我从来没想过我能这样。”
“哪样?”
“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吃着薯片,看电视。”
“这很普通。”
“对我来说不普通。”
他说完这句话,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嚼得很慢,很认真,像是想把这一刻的味道记住。
我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得对。对别人来说普通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奢侈品。一个不打人的父亲,一顿安稳的晚饭,一个可以放心睡着的夜晚,一包薯片。
这些加起来,是他十七年里从来没拥有过的东西。
第三十天。
沈夜在我家住了一周了。
脸上的淤青几乎全消了,只剩下颧骨上一小块淡淡的黄色,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手腕上的印子也在褪。他气色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瘦,但脸色不再是那种惨白了,透着一点点血色。
他开始回去上课。
周一早上,我们一起去学校。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他往九班走,我往三班走。走了几步我回头,发现他也回头了。
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他转回去,加快了脚步。后颈又红了。
中午我去九班找他吃饭。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看数学书。教室里闹哄哄的,前后左右都在聊天打闹,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周围有一道透明的墙。
“沈夜。”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合上书,走过来。
“食堂还是外面?”我问。
“食堂。便宜。”
“行。”
我们一起往食堂走。走廊上人来人往,有几个女生多看了我们两眼。沈夜低着头,步子很快,像是想赶快穿过人群。
“你走慢点。”我说。
他放慢了脚步。
食堂里人山人海,打饭要排队。他站在我前面,掏出饭卡。那张卡磨得褪了色,边角都起毛了。
“我请你。”
“不用。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