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驿站见闻与妹妹的“决定”
管事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略显疲惫的队伍又提起了几分精神。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略显崎岖的山路,那处倚着山壁而建的灰色石木建筑,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确实是个“小型”驿站。
主体是敦实的山石垒成,上层搭着厚实的原木结构,屋顶铺着防雨的灰瓦,墙角攀着些枯黄的藤蔓。
门前一块被踩得硬实的空地上,已经停了好几辆样式各异的马车和驮兽,旁边拴马桩几乎占满。
风里飘来隐约的喧哗声,夹杂着劣质麦酒、烤肉、潮湿毛皮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驱散了林间的清冷。
商队缓缓停靠。
护卫们熟练地卸车、检查,伙计们则吆喝着去交接货物和补充食水。
朱竹玥和朱竹清跳下马车,活动着有些发僵的腿脚。
朱竹玥抬眼打量这驿站,建筑粗糙但坚固,二楼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底层大门敞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颇为热闹。
“进去吧,先弄点热的。”朱竹玥对妹妹低声道,顺手理了理因赶路而略显凌乱的鬓发。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体味、酒气、食物香气和炭火烟尘的热浪扑面而来,让习惯了林间清新空气的两人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驿站底层是个宽敞的大厅,摆了不下二十张粗木桌椅,此刻竟坐了七八成满。
南腔北调的谈笑声、杯盘碰撞声、还有角落里一个醉汉断断续续的哼唱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却也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目光快速扫过,大多是行商、佣兵打扮,也有几个气息沉凝、带着武魂的魂师混杂其中,低声交谈。
穿着油腻围裙的驿站伙计端着大木盘在狭窄的过道里灵活穿梭。
姐妹俩选了最角落一张空桌坐下,位置紧挨着墙壁,能将大半个厅堂收入眼底,又相对不引人注意。
朱竹玥点了热汤、烤饼和一小盘酱肉。
等待食物上桌的间隙,隔壁桌的谈话声自然而然地飘了过来。
那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一个独臂的老者。
他头发花白蓬乱,用一根旧布条束在脑后,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砍斧凿,左臂袖管空空荡荡地掖在腰间。
但他的坐姿却依旧挺直,仅存的右手握着一个锡制酒壶,指节粗大,布满老茧,眼神虽有些浑浊,却依然透着经历过风霜的锐利。
他面前摆着一碟盐水豆,正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刚坐下的朱家姐妹,慢悠悠地讲述着,声音沙哑,却有种奇特的吸引力。
“……那年头,老子也年轻,跟几个‘兄弟’接了单,去星斗大森林外围猎一头刚过百年的鬼藤。”老佣兵灌了口酒,哈出一口浓重的酒气,眼神飘向昏暗的房梁,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当年的景象。
“鬼藤那玩意儿,难缠,速度快,带毒,还狡猾。我们五个人,一个强攻系正面扛,两个敏攻系侧翼骚扰,一个控制系限制它行动,老子那时候是辅助,专管解毒和小幅度增幅。”
他咂咂嘴,似乎在回味那劣酒的辛辣,也像在回味往事。
“配合得好啊,真好。鬼藤被我们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得手,魂环到手,钱分到手,回去都能快活好一阵子。”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可就在那鬼藤濒死反扑,毒藤乱舞的时候,负责控制那小子,忽然……收了那么一瞬的力。”
老佣兵眯起眼,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壶,指节发白。
“就那一瞬,毒藤抽过来,老子躲得快,这条胳膊废了,旁边那强攻系的兄弟,直接被透了心窝子。血喷得……嗬。”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事后才知道,那控制的孙子,跟猎物的买主私下有勾连,不想让我们全须全尾拿走魂环和材料,他好压价吃下。”
大厅里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远了些,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老佣兵沙哑的叙述。
“魂师这行当,本事是底气,这话不假。”他晃了晃酒壶,看着琥珀色的液体荡漾,“但跟对人、信对人,比你多一个魂环、多一块魂骨都重要。为了点利益就能回头捅你刀子的‘同伴’……嘿,还不如独狼。独狼至少死得明白,不用背地里凉了心。”
他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脏兮兮的衣领。
“不过嘛,”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眼神里那点浑浊似乎被酒意烧去了一些,露出一点锐光,“这世上也有些家伙,本事大,还念旧情,认死理。那样的人,才值得你把后背亮给他,死了也值。”
朱竹清坐在姐姐侧后方,听得极其入神。
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无意识地放在膝上,微微蜷缩。
当老佣兵说到被信任的队友出卖、重伤逃亡时,她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呼吸也屏住了一瞬,小巧的下颌线绷紧,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深的阴霾与刺痛,仿佛被那些话语勾起了某些深埋的、冰冷的回忆。
朱竹玥将妹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没有立刻说话,直到伙计将热汤和食物端上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片刻视线。
她端起粗陶碗,将更温热的那一碗轻轻推到妹妹面前,然后伸出手,在桌下,准确而轻柔地握住了朱竹清那只冰凉微颤的手。
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缓缓包裹住妹妹的指尖。
“想起了什么?”朱竹玥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平和,没有追问,只是简单的询问。
朱竹清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面前汤碗里漂浮的油星上,看着它们随着热气微微旋转。
驿站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能感受到姐姐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驱散着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以前在族里,”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入朱竹玥耳中,“所有人接近我,对我说好话,送我东西,都只是为了‘未来皇后’那个位置,或者是为了通过我攀附上戴家。”她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情绪,“又或者……就像姐姐你以前的处境那样,被当作踏脚石,被忽视,被牺牲。”
她说出这些话时,语气并没有太多起伏,只是陈述,但那陈述本身,就带着沉重的过往。
朱竹玥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稳了些。
她看着妹妹低垂的侧脸,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磐石般的确定:“所以,我们现在自己选路,自己选同伴。”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妹妹的肩头,再次落在那个独臂老佣兵身上。
老者已经不再说话,只是小口抿着酒,眼神有些放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就像这位老先生,”朱竹玥收回目光,看向朱竹清,眼神温和而坚定,“他吃过亏,栽过跟头,甚至丢了一条胳膊,差点把命搭上。可他还在讲,讲配合,讲信任,讲‘值得’。”她轻轻捏了捏妹妹的手,“因为他心里,始终没熄了那点对‘值得信赖’的向往。吃过亏,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值’。”
“我们去史莱克,”朱竹玥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不只是为了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开朱家和戴家,更是为了找到,或者成为……他口中那种‘值得把后背交给他’的同伴。”
朱竹清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片沉郁的阴霾被这句话骤然撕开一道裂缝,有光透了进来。
她看着姐姐近在咫尺的、沉静如水的眼眸,那里没有敷衍,没有欺骗,只有一片坦然的坚定。
热汤的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又让某种无形的联系更加清晰。
离开驿站时,已是午后。
阳光透过稀疏了不少的树冠,在泥泞的道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商队再次整装出发,嘈杂的人声和喧闹被甩在身后,林间只剩下车轮声、马蹄声和规律的脚步声。
朱竹清跟在姐姐身边,步伐比进来时明显更加沉稳、坚定。
她忽然侧过头,对朱竹玥说,声音不大,却像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
“姐,到了学院,我一定会努力变强。”
她顿了顿,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穿过叶隙的阳光,亮得惊人:“不只是为了不拖累你……我想成为,你也能放心把后背交给我的人。”
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穿透上方枝叶的间隙,毫无遮挡地洒落,照亮了她褪去最后一丝阴霾、线条清晰而坚毅的侧脸。
朱竹玥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没有说话,只是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妹妹的手。
车队继续前行,在愈发幽深的林间小道上蜿蜒。
连日同行,护卫们彼此也熟悉了不少。
一个名叫陈锋的敏攻系护卫,年轻,身手敏捷,性子也活络,休息时常常凑过来闲聊几句,说些各地的趣闻轶事。
此刻,他正一边走着,一边比划着跟旁边另一个护卫吹嘘自己某次惊险的逃脱经历,眉飞色舞。
朱竹玥看似随意地走在队伍中段,耳中偶尔飘入几句陈锋的谈笑,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看似放松、实则始终保持着便于发力的姿态的腰背线条,以及那双谈笑间依旧会偶尔无意识瞥向两侧密林深处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