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议事会上的惊雷
这模糊的动静很快便化作了清晰可闻的喧嚣与脚步声。
晨光刺破薄雾,将家族主议事厅那巍峨冷硬的轮廓勾勒出来,檐角蹲伏的石兽在光线下投出森然阴影。
厅内,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那凝重如铁的气氛。
朱天临端坐主位,面沉似水,一身墨绿锦袍衬得他气息愈发深沉威严。
他的下首,戴沐白赫然在座,一袭皇子常服,金冠束发,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然笑意,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厅门方向,隐含审视与不耐。
朱家有头脸的长老、管事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朱竹玥与朱竹清被传唤进来时,感受到的便是这针落可闻的死寂,以及无数道或怜悯、或冷漠、或隐含快意的目光。
朱竹清的手指在袖中冰凉,下意识想抓住姐姐的衣袖,却在触及朱竹玥平静温热的手背时,被对方反手轻轻握住。
那一下轻握,带着无声的安抚与力量。
朱天临甚至没有抬眼看向两个女儿,他展开手中一卷以金丝镶边的帛书,声音不高,却带着家主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厅堂内:
“奉星罗皇室谕令,兼朱氏宗族决议:嫡长女朱竹玥,年已及笄,然德行有亏,屡违家训,更于皇室联姻之事上心存抵牾,抗旨不尊,实损朱氏门楣与皇室颜面。”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冷淡地扫过垂首而立的朱竹玥,继续宣读:
“为弥补其过,彰显朱氏忠诚,特取消其与三皇子戴沐白殿下原有婚约。另择吉日,将朱竹玥改许配于皇室麾下,‘铁砂’魂王阁下为侧室,即日准备,不日送亲。”
“嗡——!”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铁砂魂王侧室”这几个字真的被家主在如此正式场合宣之于口时,厅内仍不可避免地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与倒抽冷气之声。
铁砂魂王!
那是个年过六旬、在星罗军中以手段酷烈、性情贪婪好色闻名的糟老头子!
据说他折磨死的姬妾,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把正值青春的朱家嫡长女,而且是曾经与皇子有婚约的嫡长女,送去给那种人为妾?
这哪里是联姻,分明是羞辱,是打发,是彻头彻尾的卖女求荣!
许多长老脸色微变,欲言又止,但在朱天临冰冷的目光和戴沐白似笑非笑的表情下,最终都沉默地低下了头。
朱竹清猛地抬头,猫儿眼里瞬间盈满愤怒的水光,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朱竹玥却依旧低垂着眼睫,面色平静得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只是那交握在身前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朱天临对这效果似有若无地点了下头,继续道:
“嫡次女朱竹清,天赋尚可,然心思不纯,受其姐不良影响,教导不善。为免其行差踏错,自即日起,留于本家,由夫人亲自督导,严加管束,潜心修炼,未得允许,不得擅出院门半步。”
这是要软禁朱竹清,将姐妹二人彻底分开,断了朱竹玥最后的念想,也牢牢控制住天赋更好的朱竹清!
“父亲!”朱竹清再也忍不住,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放肆!”朱天临厉喝一声,属于家主与高阶魂师的威压隐隐弥漫,“此乃家族决议,皇室恩典,岂容你置喙?还不谢恩!”
谢恩?谢这将人推入火坑、骨肉分离的“恩典”?
满室目光,或明或暗,再次聚焦于那对姐妹身上,尤其是朱竹玥。
在他们看来,大局已定,这位于风暴中心的嫡长女,除了屈辱接受,还能做什么呢?
哭泣?
哀求?
或是绝望晕厥?
然而,朱竹玥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预设的剧本轰然崩塌。
她轻轻松开了握着妹妹的手。
然后,在无数道视线的凝注下,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泪痕,也无哀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她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到了议事厅中央,正对着朱天临与戴沐白的方向。
风吹动她素色衣裙的下摆,纤细的身影在巨大厅堂的映衬下显得单薄,却又奇异地撑起一种孤绝的气势。
她停下脚步,抬起手,不是去接那卷帛书,而是摸向了自己腰间。
那里,悬着一枚温润剔透、雕刻着朱氏家族徽记的玉佩。
这是每个朱家嫡系子女出生时便佩戴的身份象征,亦是家族归属的证明。
她的手指抚过玉佩光滑微凉的表面,然后,握紧。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她唇间逸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所有人骤然惊愕的目光中,朱竹玥手臂猛地一抡,那枚象征着朱家嫡系尊荣的玉佩,被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向光可鉴人的青金石地面!
“啪嚓——!!!”
清脆至极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议事厅!
玉佩瞬间四分五裂,碎片甚至迸溅到了前排几位长老的脚边,温润的玉石此刻化为狰狞的残骸,那上面精美的朱家徽记,已然支离破碎。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连戴沐白脸上那玩味的笑容都僵住了。
朱竹玥环视全场,目光最终定格在朱天临铁青的脸上,和戴沐白骤然阴沉的双眸中。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金截玉的冰冷与清晰,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以家族之名,行卖女之事。以皇权为由,施囚禁之实。”
“朱家荣光?不过攀附权贵、压榨骨血的遮羞布!星罗皇室?视联姻女子为棋,弃如敝履!”
她挺直脊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挣开了所有无形的枷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此等家族,此等姻缘——”
“我朱竹玥,不屑!”
“放肆!”戴沐白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勃然大怒。
他堂堂皇子,未来的星罗帝位有力竞争者,何时被一个注定沦为棋子的女子如此当众羞辱驳斥过?
尤其这女子不久前还是他的“未婚妻”!
五环魂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恐怖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厅内烛火疯狂摇曳,离得近的几个年轻子弟甚至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地后退。
那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带着皇室的威严与魂王的力量,朝着厅中那抹孤直的素色身影狠狠压下!
朱竹玥首当其冲,只觉得胸口一闷,呼吸骤然困难,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她脸色白了白,唇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硬生生抗住了这足以让普通人跪伏的威压,只是身形微晃,依旧站得笔直。
“姐——!”朱竹清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看着姐姐在威压下强撑的身影,所有的恐惧、犹豫、对家族威权的惯性畏惧,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愤怒与守护之意冲得粉碎!
她猛地跨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挡在了朱竹玥的身前!
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少女,此刻在戴沐白全力释放的威压下,娇小的身躯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可她那双酷似猫咪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决绝火焰,死死瞪着戴沐白,一步不退!
妹妹瘦弱却决绝的背影,如同最炽热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朱竹玥的心上。
那一瞬间,什么剧情先知,什么隐忍谋划,什么安全脱身……所有理智的考量都被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汹涌澎湃的守护之意彻底冲垮!
她来到这个世界,挣扎求生,步步为营,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护住眼前这个人,护住这唯一给予她温暖与真实的亲人吗?
谁也不能……谁也不能再伤害她的妹妹!在她面前,不行!
仿佛感应到主人那冲破顶点的守护意志与滔天怒意,沉寂在她体内的星月灵汐武魂,以前所未有的轰鸣,自主苏醒!
不是她主动召唤,而是武魂响应着主人最纯粹、最强烈的本心,悍然发动!
没有魂环闪现,没有咒语吟唱。
只有一股清冷如九天月华、璀璨如亿万星辰的磅礴气息,毫无征兆地从朱竹玥单薄的身体内迸发而出!
银蓝色的光辉瞬间驱散了威压带来的窒息感,一道半透明的、流转着月晕与星芒的光晕屏障,以她为中心倏然展开,如同最坚固的琉璃穹顶,温柔而坚定地将她和身前的朱竹清一同笼罩在内。
戴沐白那山岳般的魂王威压,撞在这层看似脆弱的光晕屏障上,竟如同潮水拍上礁石,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被阻隔在外,再难寸进!
议事厅内,银蓝色的清辉流淌,将姐妹二人笼罩其中,宛若月光铸就的堡垒。
戴沐白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朱竹玥缓缓抬起眼,隔着流光溢彩的月华屏障,看向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力量:
“殿下,强压,并非总能让人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