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再会老槐与风险交易
晨光破晓,昨夜那关于藤蔓与前路的隐喻,被第一缕天光钉成了现实的注脚。
三日时间在紧绷的弦上滑过。
又逢采购日。
偏院里,朱竹玥将最后一撮匿息粉小心地洒在妹妹的衣领袖口,动作熟稔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朱竹清则低着头,用那罐特制面膏,仔细地在姐姐的颧骨和下颌处抹开,揉出更不显眼的棱角。
镜中逐渐浮现两张模糊的脸,眉眼温顺低垂,是扔进朱府下人堆里顷刻便能淹没的普通。
兜帽宽大,罩下一片阴影,连那日光都吝啬地只肯停留在她们粗布鞋的鞋尖。
“走。”朱竹玥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动了兜帽边缘细微的尘埃。
依旧是熟悉的流程,甩开心不在焉的小环,汇入嘈杂的采买人流。
只是这一次,她们的目的地更为明确,脚步也更快。
穿过几条喧嚷的街巷,那股混杂着灰尘、汗味与隐约霉烂气息的“老地方”味道便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老槐树依旧虬结地立在阴影里,灰衣老汉蜷在树下,旱烟锅子明明灭灭,吐出青灰色的、盘旋不散的雾。
他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两张遮掩过的脸上转了半圈,竟没多问半句,只伸出枯瘦的手,掌心向上。
朱竹玥将早准备好的、比上次略沉的钱袋放在他手里。
老槐掂了掂,烟杆子往腰后一别,起身:“跟紧。”
依旧是那条七拐八绕、潮湿逼仄的通道,尽头是更甚于上次的喧嚣。
黑市里人头攒动,汗味、皮革味、金属锈味、还有某些不知名熏香和药草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黏稠的、令人胸闷的空气。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和偶尔亮起的武魂微光照亮一方摊位,光线边缘毛茸茸的,晃动的人影如同鬼魅。
老槐带着她们避开最拥挤的主道,钻进一个相对僻静的岔口。
这里摊位稀疏些,卖的东西也更偏向“情报”与“路引”一类,摊主大多沉默,眼神锐利如鹰。
“到了。”老槐停下,转身,昏黄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说吧,想要什么?”
朱竹玥上前一步,兜帽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附近几个竖起耳朵的摊主,声音透过刻意压低的布料,显得有些沉闷:“星罗城附近,猎魂森林,非核心区。要相对安全区域的地图,越详细越好。还有,近期森林外围的魂兽活动信息,尤其是……异常动向。”
老槐眯起了眼,旱烟不知何时又叼在了嘴里,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小姑娘,”他声音沙哑,带着市井特有的油滑与警惕,“那地方,可不是你们这种……该去‘游玩’的。”
谁游玩去那送命?
朱竹玥心底嗤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又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钱袋——这次是真正的银魂币,闪着冷冽的金属微光,在昏暗里格外诱人。
“您说得对,我们只是……好奇。”她将钱袋递过去,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停留一瞬,“提前了解,总没坏处。价钱,好商量。”
老槐的目光落在钱袋上,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精明的光。
他没立刻接,而是用烟杆子轻轻敲了敲自己油腻的掌心,似在掂量风险与收益。
半晌,他才慢吞吞地接过,入手那沉甸甸的质感让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等着。”他哑声道,转身走向摊位后那个堆满杂物的破旧木箱。
箱子打开时,嘎吱作响,扬起一片灰尘。
他在里面翻找片刻,掏摸出两样东西。
一张是鞣制过、但边缘已磨损卷曲的皮质地图,颜色暗沉,带着陈年血渍般的深褐色污迹和一股淡淡的、野兽与烟土混合的怪味。
另一张是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墨迹都已发灰。
老槐将东西递过来:“地图,是前几年一个欠了赌债、快饿死的老猎魂者押在我这儿的,他说这是外围比较‘安稳’的几块区域,有水源,低阶食草魂兽多,适合新手……或者送死。”他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信息嘛,最近听来往的‘耗子’提过几句,森林外围是有点不太平。好像有几拨来历不明的人在晃荡,找什么东西,互相还干过几架,惊动了些低阶魂兽群。你们要是单纯‘好奇’,最好离这些是非远点。”
朱竹玥接过地图和纸条。
皮质地图入手微凉粗糙,她快速扫视,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标注了星罗城位置,延伸出的森林轮廓,以及几个画着圆圈、旁边标注着模糊魂兽种类和“水”、“草”记号的区域。
线条粗犷,但大致方位和地形特征还算清晰。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那张草纸上。寥寥数行字,如同鬼画符:
“……近有灰衣人出没林缘,形迹诡秘,似寻‘月华’相关之物……遇阻,争斗,惊走疾风兔群……”
月华相关?
朱竹玥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粗糙的皮质边缘硌得指腹生疼。
月光井。
月光砂。
戴沐白宴席上状似随意的探问。
护卫口中“打包送上去”的资源与人。
还有……猎魂森林里,正在搜寻“月光属性”魂兽或药材的不明人士。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月华”二字粗暴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可能性——戴沐白,或者他代表的势力,对月光井的觊觎,绝不仅仅停留在朱家那点微薄的产出上。
他们想要的,恐怕是源头,是与月光能量相关的、更本质的东西。
而猎魂森林,很可能存在这样的目标。
自己觉醒时那“光属性”的说辞,宴席上那番滴水不漏的应对,在对方这样大张旗鼓的搜寻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他们根本没信,或者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迅速收敛情绪,将地图和纸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动作看似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骤然沁出的冷汗微微浸湿。
“多谢。”她对老槐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波澜。
老槐叼着烟杆,摆摆手,一副钱货两清、互不相欠的模样。
朱竹玥拉了拉妹妹的袖子,准备离开这个光线昏暗的岔口,重新汇入主道的人流,再找机会脱身。
就在转身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瞥向了黑市入口的方向。
那里,光影晃动,人影交错。
几个穿着不起眼的灰色或褐色短打的男子,正鱼贯而入。
他们步伐稳健,行走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协调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拥挤嘈杂的摊位,如同巡弋的猎犬。
为首一人,侧脸线条冷硬,腰间看似随意地挂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但边缘处,一个极细微的、闪电状的银色纹样在昏暗光线下一闪而过。
那个纹样……朱竹玥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晚戴沐白宴请,他身后侍立的一名随从,腰间的玉佩上,就有一模一样的刻痕!
她记得清楚,因为那纹样太过特别,不像寻常装饰。
他们不是普通的黑市顾客。他们的眼神在搜寻,在比对。
几乎是本能反应,朱竹玥猛地攥紧了妹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朱竹清吃痛,却瞬间领会了姐姐的紧绷,身体微僵,顺着姐姐拉扯的方向,毫不犹豫地矮身,混入了旁边一个贩卖劣质魂导器零件的摊位前拥挤的人群中。
摊位老板正唾沫横飞地吹嘘一块生锈的铁片“可能是上古魂导器残片”,吸引了七八个看客。
姐妹俩挤在人群侧后方,借着高高堆起的杂物箱和昏暗光线,将自己彻底淹没。
朱竹玥微微侧身,利用兜帽的阴影和前方一人的背影作为掩护,视线穿过人群缝隙,再次投向入口。
那几个灰衣男子已经分散开,两人守住入口通道,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之人;其余三人则呈扇形,开始不紧不慢地沿着主道向前推进,偶尔会停下,向摊主询问什么,或是目光逡巡过某些僻静角落。
他们搜索的轨迹,正朝着这个岔口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蔓延过来。
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
匿息粉掩盖了气息,粗陋的伪装改变了形貌,但对方显然不是靠简单的视觉或气味在辨认。
他们有目标,有方法。
不能等他们靠近。
朱竹玥的目光急速掠过四周。
这个岔口是死胡同,除了退回主道,似乎没有别的路。
但主道上,已有那两人把守……
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斜对面,那个贩卖“情报”的摊位后面。
那里,在堆积如山的旧书和破烂卷轴后方,墙壁与地面接壤处,有一片颜色略深、形状不规则的阴影。
阴影边缘,似乎……有半扇低矮的、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木门?
门轴处积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看起来像是废弃已久的储物间或通风口。
赌一把!
朱竹玥捏了捏妹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飞快地划了一下——那是她们之前约定的、表示“急速向左后方移动”的暗号。
朱竹清猫瞳微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就在入口处那两名守卫的注意力被一个突然争吵起来的摊主吸引,而岔口附近那三名灰衣男子正低头查看一个摊位上物品的瞬间——
朱竹玥和朱竹清同时动了。
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轻烟,她们从拥挤的人群侧后方悄然滑出,没有惊动任何人。
朱竹清的身法在此时发挥到极致,迅捷、轻灵、无声,她甚至反手虚扶了一下动作稍缓的姐姐。
朱竹玥则竭力控制着呼吸与脚步,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五步,四步,三步……
那扇低矮的旧门越来越近。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步,一步。
朱竹清率先闪到门边,手指迅速拂过门板,没有锁,只有锈蚀的插销。
她指尖用力,常年修炼幽冥灵猫武魂带来的爆发力瞬间迸发,锈蚀的插销发出细微的“咔”一声轻响,松动了。
她猛地拉开半扇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涌出。
朱竹玥毫不犹豫,侧身钻入。
朱竹清紧随其后,反手将门轻轻带上,插销勉强扣回。
就在木门合拢的刹那,隐约的脚步声和询问声,从她们刚才停留的岔口方向传了过来。
门内并非完全的黑暗。
极高的头顶处,似乎有几条狭窄的缝隙,漏下几缕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这是一个堆满杂物的狭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
姐妹俩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只有胸腔因为紧张和方才那瞬间的发力而剧烈起伏。
外面,模糊的对话声隐隐约约:
“……这边看过了,没人……”
“……去那边巷子再看看……务必仔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竹玥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掌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她看向妹妹同样惊魂未定的眼睛,在稀薄的光影里,那双猫瞳闪烁着劫后余生的锐光。
“姐,”朱竹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他们……”
“是冲我们来的,或者说,是冲任何可能与‘月华’有关的人和事。”朱竹玥打断她,声音冷澈如冰,“戴沐白的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更长,也更急。”
她抬手,隔着粗布衣衫,按了按贴身收藏的那张皮质地图。
地图粗糙的触感传来,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猎魂森林,她们非去不可。只是这条路,还未踏入,已见血光。
“先离开这里。”朱竹玥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幽深的、不知通向何处的黑暗通道,“看来,有人比我们更着急,想把‘月光’的一切,都攥进手心。”
她率先迈步,踏入前方更深的阴影。
朱竹清沉默地跟上,两人的身影,迅速被通道尽头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