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审讯与博弈
青石板路浸透了夜色的凉意,每一步都踏在寂静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那回响被高耸的宗堂院墙吞噬,更添几分森然。
通往深处的路并不长,却仿佛走过了原主短暂压抑的一生。
最终,她在一扇厚重的玄铁木门前停下。
门无声滑开,里面并非想象中堆满刑具的囚室,而是一间极为宽敞、甚至称得上肃穆的静室。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淀了无数家族决断与训诫的沉重气息。
上首端坐三人。
家主朱天临居中,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主母戴玉茹坐在他左侧,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嘴角抿成刻薄的直线,目光如针,直刺向走进来的朱竹玥。
右侧则是去而复返的执法长老朱云海,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墨色长老袍,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玉扳指,眼神深沉难测。
静室中央,只孤零零摆着一张圆凳。
“跪下。”戴玉茹的声音率先打破寂静,冷硬如铁。
朱竹玥依言,撩起旧衣下摆,直挺挺跪在了冰冷光滑的金石地板上。
膝盖触及地面的寒意瞬间穿透布料,刺入骨髓。
她垂下眼睫,盯着地面上细微的天然纹路。
“朱竹玥,”朱天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将你今日私自离府,潜往西郊古井之事,一五一十,从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家法处置。”
来了。
朱竹玥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静室中昂贵的宁神香与陈旧木料的味道。
她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惶恐与恰到好处的委屈,还有一丝被冤枉的倔强。
“家主明鉴。”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竹玥今日私自离府,确是不对,甘受责罚。但……绝非如暗哨所言,行踪诡异,有所图谋。”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目光坦然地迎向三道审视的视线:“前日竹玥偶经西郊,感应到那废井方向有极其微弱的、异常纯净平和的能量波动。因竹玥武魂特殊,对光、月类属性气息格外敏感,当时便留了心。今日趁妹妹在演武场练习,吸引护卫注意,才悄悄前往查探,是怕万一只是错觉,惊动家族,徒增笑柄。”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在她确实去了,也确实对能量敏感;假在她将动机包装得小心翼翼,充满对家族的“顾虑”。
“到了井边,竹玥发现井底沉积着一些银白色的砂砾,那纯净温和的月华气息正是从中散发。竹玥见识浅薄,不知此为何物,只觉得其属性与我的星月灵汐武魂隐隐相合,或许对光属性魂师修炼大有裨益。一时欣喜,又想着若真有用,献给家族也能弥补竹玥天资不足之万一,这才取出兽皮袋,采集少许。”
她刻意略去了井中残魂、封印警告等所有关键信息,将整个行为简化成——偶然发现疑似宝物,为家族采集研究。
朱云海此时开口,语气平淡,却像钝刀子割肉:“我方才亲率人手前往西郊古井勘察。井底确有残留月华能量痕迹,与你所献砂砾气息同源,但已极其稀薄。井壁石刻古老,疑似上古遗存,但我等以魂力试探,并无任何异常触发,更未发现你所说的‘不祥之物’或封印松动迹象。”他目光锐利如鹰隼,锁住朱竹玥,“大小姐,你对此作何解释?”
朱竹玥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适时露出困惑与茫然:“不祥之物?封印?”她蹙起秀眉,努力回忆状,“长老,竹玥当时只觉那砂砾气息诱人,采集时……并未察觉任何危险或异常啊。只是……只是隐约觉得,那井似乎比寻常古井更阴冷一些,石刻也古老得有些……瘆人。难道那些古老石刻,真的代表某种封印?”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装作一无所知的后怕模样。
那丝残魂虚弱至极,朱云海探查不到实属正常,这反而成了她“无知”的佐证。
戴玉茹冷哼一声,尖锐的指甲叩击着座椅扶手,发出咄咄的声响:“不知?我看你是装不知!行为鬼祟,擅动可能涉及上古封印之物,若是引发变故,祸及家族,你万死难赎其罪!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家族?!”她的指责劈头盖脸,毫不留情。
朱竹玥立刻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与悔意:“母亲息怒……竹玥知错了。是竹玥鲁莽,只想着或许能为家族寻得一点助力,弥补自身不足,却未曾深想其中风险。甘愿受罚。”
认错态度极其良好,但话锋随即一转,变得恳切而卑微:“母亲,家主,长老……竹玥真的只是太想提升实力了。家族资源倾斜于妹妹,将她视为未来希望,竹玥从未有过半分嫉妒,也深知妹妹天赋卓绝,肩负家族重任。可竹玥身为长女,虽武魂辅助性质强,前期战力微薄,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眼神却亮得灼人:“若这砂砾真对光属性魂师有效,竹玥或许能借此稍作提升,未来在团队中,也能更好地辅助妹妹,为家族征战多尽一份心力。哪怕只是为妹妹治疗、增幅,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冲锋陷阵,竹玥也心甘情愿。请家主、母亲明鉴,竹玥绝无二心,一心只为家族,为妹妹!”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将一个渴望证明自己、甘为绿叶、一心护妹辅族的“懂事”长女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辅助妹妹”四个字,精准地戳中了朱天临最核心的算盘——他需要的是姐妹同心,为朱家攫取最大利益。
静室内再次陷入沉默。烛火噼啪轻响。
朱天临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击,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朱竹玥的心跳间隙。
他在权衡。
月光砂砾的能量精纯度,朱云海已确认,价值毋庸置疑。
朱竹玥的解释逻辑通顺,动机(提升自己以更好辅助家族核心朱竹清)完全符合家族利益最大化原则。
擅自行动虽有过,但“献宝”之功可抵。
至于封印之说……朱云海并未查实,或许真是古迹残痕,无需过度紧张。
最重要的是,朱竹清安然无恙,此事并未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良久,朱天临终于再次开口,一锤定音:
“朱竹玥,擅自离府,无视族规,其行当罚。然念其初衷为家族,且献宝有功,从轻发落。禁足于你与竹清所居院落,三日之内,不得外出。扣除下月基础修炼资源配额三成,以示惩戒。”
他看向朱云海:“所献月光砂砾,交由族内炼药师与光属性长老共同研究,验明其效,排查隐患。若证实无害且有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竹玥,“酌情分配给光属性及有相关需求的子弟使用,你亦在其列。”
最后,他看向戴玉茹:“竹清虽未直接参与,但为其姐行方便,亦有失察之过。着其在院内静心思过,加强魂力修炼,不得懈怠。”
“是。”戴玉茹和朱云海同时应声。
朱竹玥深深俯首,额头触地,冰凉的触感传来:“谢家主、母亲、长老开恩。竹玥谨记。”
惩罚比预想的轻。
禁足和扣资源在预料之中,关键是月光砂的处置方式——研究后分配,她也有份。
这意味着家族暂时认可了她的部分说辞,并将此物纳入管控资源。
这为她争取了时间,也暂时掩盖了井下的真正危机。
审讯结束,朱竹玥被两名女护卫“送”回她与朱竹清共同居住的偏院。
院门口多了两名面生的护卫站岗,目光沉静,气息凝实,显然是加强了看守。
院内只有一间正房亮着灯。
她推开门,朱竹清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肩头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了身干净的素黑练功服。
听到动静,她倏然转头,猫瞳在昏黄灯光下亮得惊人,上下打量着朱竹玥。
“姐姐。”朱竹清站起身,声音有些低哑。
“没事。”朱竹玥反手关上门,甚至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才走到妹妹面前,压低声音,“罚禁足三日,扣点资源,不痛不痒。”
朱竹清眉头紧蹙,盯着她:“你不必全揽过去。那井……”
“嘘。”朱竹玥食指抵唇,摇了摇头,眼神严肃。
隔墙有耳,哪怕是在自己房间。
她不再多说,直接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摸出另一个更小的、用双层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件,迅速塞进朱竹清手里。
入手微沉,隔着油纸也能感受到那冰凉柔滑的触感和隐隐的精纯能量波动。
是月光砂!
姐姐竟然还私藏了一份!
朱竹清瞳孔骤缩。
朱竹玥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道:“抓紧时间,用这个修炼。家族很快就会弄清它的价值,到时候管控会更严,别说用了,看都未必看得到。我们必须更快,强一分,才多一分说话的底气。”
她的指尖轻轻按在妹妹握着油纸包的手上,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将小小的偏院包裹。
远处隐约传来护卫换岗时甲胄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朱竹清紧紧攥住手中的油纸包,那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向姐姐沉静的侧脸,猫瞳深处,某种决绝的火焰无声燃起。
朱竹玥吹熄了桌上的灯,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两人静立的身影。
“从今晚开始。”黑暗中,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如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