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璃在陇关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有鸟叫,细碎的,像有人在远处摇一串小铃铛。她穿上那件灰青色的旧衣,把铜令符贴身收好,木匣子重新绑在马鞍上,走到院子里,发现老妇已经起了,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快要开了,冒着细密的白汽。
老妇没有抬头:“灶上有饼,自己拿。”叶璃走过去,在灶台边拿了一张热饼,又看到旁边放着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是晒干的薄荷叶,分量不多,但足够泡好几次茶。她把布袋系好放进口袋里,说了一声:“谢谢。”
老妇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腰间的剑上:“你这把剑,出鞘过吗?”叶璃低头看了一眼剑柄:“出过。”“在哪儿?”“离山。”“离山。”老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再问什么。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蓟州的路不好走。出了陇关往北,有一段是荒山,没什么人住。你要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站,不然就得在野外过夜。”
叶璃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知道了。”她牵马走出院子,翻身上马,沿着主街往北门的方向走。陇关的早晨很安静,街道两旁的门板都还关着,只有一两只狗蹲在屋檐下看她经过。北门开着半扇,守卒靠在门洞里打哈欠,看到她骑马过来,也没有多问,把门又推开了些。
叶璃策马出了关门。官道在出关之后变得比之前窄了一些,路两旁的山势逐渐从陡峭变成平缓,树木从杂木林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风也变了,吹过来的方向从南变成了北,带着干燥的、被阳光晒过的泥土气味。她骑了一个多时辰,路边渐渐出现了一些被遗弃的屋舍,有的屋顶已经塌了,有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像是在很久以前有人住过又离开了。
她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大约到了午后,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浮现出一片更密集的轮廓——蓟州的城郭。
她在看到那片轮廓的时候,勒住马停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那枚铜令符,然后策马继续向前。她决定先不进蓟州城。她要去的是驿道第三站。这个站不在蓟州城内,而是设在城外一处叫“北驿”的地方,专门供持令符往来北境和中原的官吏使用。她转向一条更窄的岔路,沿着小路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不大的驿站,灰瓦白墙,门前的旗杆上挂着褪了色的旗子。驿站门口有一个老头正靠在墙根晒着太阳。看到她骑马过来,他睁开一只眼:“铜令符?”叶璃把令符亮给他看,没有出声。老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第三站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进来喝口水。”
叶璃下了马,把马拴在驿站院里的树下。她走到驿站里,在长凳上坐下来,老头从里屋端了一碗温茶放在她面前:“蓟州城里的鼓楼,你去过了?”叶璃端着碗,没有喝:“还没去。”老头点了点头,也没有追问,只是说:“鼓楼西边那棵槐树,去年被雷劈了一枝。”他说完就转身走回里屋去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叶璃把那碗茶喝完,把碗放回桌上,走出驿站,重新翻身上马。她没有立刻转向蓟州城的方向,而是先看了看天色,然后又看了看那匹枣红马的状态,决定先去驿站边上的水井把马喂饱,然后趁天没黑进蓟州城看看那座鼓楼,和那棵被雷劈过的槐树。
光幕在叶璃走回水井边的时候缓缓拉远。画面掠过驿站屋顶和远处蓟州城矮墙的轮廓,最后停在那棵被雷劈过一半的槐树上。文字浮现在光幕上方:“天幕说书人注:蓟州鼓楼,第三根柱子。那棵老槐树被劈过之后,根还在土里埋着,但树冠只剩下一半了。叶璃正在进蓟州城的路上。她手里有令符,有地址,有方向,但她不知道鼓楼那根柱子底下放着什么。”
弹幕开始浮现。第一条是深蓝色的,字迹像砚台里磨了很久的墨:“那个老头提醒她鼓楼西边有棵槐树,被雷劈过。她记住的不是槐树,是‘西边’。”——苏无名。第二条是暗红色的:“她进城之前先喂了马。她在确认马还能走,如果情况不对她还能走。”——海棠朵朵。第三条是淡金色的:“她说‘还没去’的时候,语气很平。她在等那道门打开的时候会看到什么。”——何惟芳。第四条从侧面滑过来,青色的:“那棵被雷劈过的槐树,断口颜色发黄。劈了没多久,应该是去年秋天的事。”——范闲。
光幕在弹幕流过之后没有立刻暗去。叶璃已经翻身上马,她沿着那条通往蓟州城的土路缓缓向前走。她身侧的田野里有新翻过的泥土,湿润的黑色犁沟里有一个穿褐衣的人。她走过的时候,那人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锄地了,一锄一锄地挖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