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沈薇请了假,去了北京的很多地方。她去了天安门广场,站在广场中央,看着那面升起的红旗在风里翻卷。去了南锣鼓巷,买了串糖葫芦,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吃,糖壳在嘴里咔嚓咔嚓地碎开。去了后海,冬天的湖面结了薄冰,有人在滑冰。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想起许红豆在大理田埂上看稻浪的画面——不一样的地方,一样的"好好活着"。
下午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妈,我挺好的。你和我爸也好好吃饭。"妈妈说:"你咋忽然说这个?""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们。"挂了电话之后她又打给老刘:"刘哥,明天我不去公司了,有点私事。""行,你忙。"挂了。
晚上她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城中村的夜色。那盏路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打什么暗号。她笑了一下,想起四个月前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窗户的时候,觉得这里又小又破又冷,不想承认自己要住在这里。但现在她觉得,这扇窗户是她的。她在这个窗户后面,做了一些事,哭了一些次,长了一些高。
第二天,她回到白色空间。空间还是那个空间,纯白、安静、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但这次不是APP召唤她,是她自己来的。她在空间里走了一圈,摸了摸墙壁——触感温润,像玉。她坐下来,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说了一句话:"谢谢。"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可能是对空间说的,可能是对管理员说的,可能是对那十四个观众说的,也可能是对这个改变了她的地方说的。
然后她打开"世界之门",把剩下的积分全部用完了。她给每一个名字都投送了一条信息——不是重要的话,就是一些微小的日常。给李莲花:"竹苑的茶我还没喝过。如果有一天我能去,你煮给我喝。"给安欣:"李响的饺子什么馅的?我猜是韭菜猪肉。"给张桂梅:"小芳那孩子,学你教书的模样,真像。"给王响:"红毛衣穿到春天就该脱了。别焐着了。"给叶文洁:"那棵树还在。长高了。"给阿宝:"南京路的霓虹灯,换个颜色也不错。"给李文秀:"你的诗我在看。"给范闲:"石碑上的字,有人拓下来了。"给何惟芳:"你那盒十两银子的胭脂,配方还在吗?"给许红豆:"今天北京的云不够白,但你那边应该很好看。"给郑娟:"面馆还开着吗?我想吃一碗。"给陈家兄弟:"路上多保重,后面的人跟着呢。"给苏无名和卢凌风:"长安的案子破不完的,慢慢来。"给沈星:"送货的时候,累了就歇会儿。"
积分用完了。一分不剩。沈薇看着墙面上那十四个名字,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但又觉得那块空的地方被别的东西填满了——像是一次漫长的清仓,把库存全清了,货架空了,但货架是好的,等着装新的东西。然后她退出空间,回到出租屋里,关灯睡觉。那是重组前的最后一夜。
第三天,沈薇醒来的时候,手机上的APP图标消失了。不是卸载,是整整齐齐地从桌面上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她翻遍了所有文件夹,重启了三次手机,没有任何痕迹。朋友圈里没有人问"你手机上那个奇怪的APP是什么",应用商店里搜不到"观影场"。它消失了。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沈薇坐在床边,攥着手机,手心有点凉。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的来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是慌了一下。但她站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去了公司。铁匠铺的片子剪完了,修钟表的片子也剪完了。老刘说:"第三期拍什么?你想好了吗?"沈薇想了想:"拍一个做毛笔的。在琉璃厂有个老头,做了四十年毛笔。我去看看。"
她去了琉璃厂。做毛笔的老头铺子比铁匠铺和钟表铺都要小,但老头很健谈,跟沈薇聊了一下午。从狼毫怎么选说到羊毫怎么烤,从毛笔的历史说到了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沈薇听着,偶尔记几笔,大部分时候在看他手上的动作——他理毛的时候,手指灵活得像在弹琴。
晚上回家的路上,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在日记里打字。日记还在,但之前积累的积分页面消失了。她写了几行字,按下保存,屏幕上弹出提示:"日记已保存。"没有积分+1。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有积分了,没有APP了,没有下一个观众了。但她还在写日记。这个动作是她的了。
第四天,APP没有回来。第五天没有。第六天也没有。沈薇开始适应没有APP的日子。她早起,走路去公司,写策划案,跟摄影师去拍片,晚上回家做饭。她开始跟铁匠老头聊天,跟钟表师傅聊,跟做毛笔的老头聊,请他们吃了好几次饭。他们的故事很多,比短视频里拍的多得多,永远拍不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APP的媒介,在那些普通人的故事里慢慢游着。
第七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兔子形状的痕迹,四个月前就在这里了。她忽然想,如果APP再不回来,她会不会觉得那十四场观影是一场梦?不会。因为她的变化是真的。她不再缩着了,不再攥拳头了,不再怕被人看见了。那些改变不是积分换的,是那些观众给的,已经长在她身上了,拔不掉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不管回不回来,我都挺好的。"然后她睡着了。
第八天早上,沈薇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一个白色的图标。一只眼睛的线条画,下面是两个宋体字:"观影场。"
她愣了三秒,然后拿起来点开。界面和以前一样,纯白、干净、没有任何通知。但正中央多了一行字:"重组完成。欢迎回来,媒介沈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您已完成临时媒介的全部任务。当前状态:自由媒介——可随时进入空间,自主选择是否接待观众,不再受倒计时限制。积分系统已重置。您获得了新的权限:'自由选择'。"
沈薇坐在床边,攥着手机,笑了。她翻到最后一页日记,写了一句新的:"回来了。不是被召唤回来的,是我自己走回来的。那个空间还在,我也还在。但不一样了——我不是被安排着去见谁了,是我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这就是自由。"
她按下保存,然后走进公司,推开会议室的门。老刘抬头看她:"来,第三期的脚本改一下,今天下午去拍。"她说:"好。"然后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改稿。她心里有一个白色的空间,在等着她什么时候想回去。但她现在还有现实里的事情要做——拍片子、写稿子、听那些普通人讲他们的故事,慢慢地把他们的手、他们的工具、他们的日常,变成一些人会停下来看一眼的画面。她觉得自己像一座桥。桥的两边都有人在走。她站在中间,偶尔看看这边,偶尔看看那边。风从两边吹过来,都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