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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影空间:她看到的一切

第二天上午,沈薇去了潘家园旧货市场。修钟表的铺子在市场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招牌不大,字迹已经模糊了。她推门进去,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旧金属的味道。一个老头坐在工作台后面,戴着放大镜,正在拆一块怀表。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修表?"沈薇在他对面坐下来:"不是。我是做短视频的,想拍您修表的过程。"

老头终于抬起头,从放大镜上面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又来了"的无奈。沈薇没有急着说服他,而是指了指工作台上一排拆开的表:"您修一块表,要多久?"老头想了想:"小的,一两个时辰。大的,三五天。"沈薇点了点头:"那我等您修完这块,我再看。"

老头没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拆表。沈薇就坐在那里看着他,看他用镊子夹起比芝麻还小的齿轮,看他把放大镜卡在眼眶上,看他用一根极细的针去点润滑油,动作慢得像在绣花。她想起何惟芳做胭脂时的专注,想起铁匠老头抡锤子时的力道——这些手艺人的手,都是被时间打磨过的。他们的慢不是懒惰,是他们知道快了对事情不好。

两个小时后,老头把怀表装好,上了发条,表的指针开始走动。他拧紧后盖,把表递到耳边听了听,然后满意地"嗯"了一声。他抬起头看着沈薇,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你倒是坐得住。"

沈薇笑了:"我见过比这更慢的事。"

那天晚上,沈薇坐在白色空间里,等着第十四位观众入场。APP的信息显示:"第十四场观影——沈星(《边水往事》)。"沈薇是第一次看这部剧,但只看了开头几集,已经觉得喘不过气。沈星——一个普通青年,被卷入了三边坡的毒品交易和暴力漩涡,从恐惧到麻木,从麻木到挣扎,从一个普通好人变成了一个在泥潭里打滚却还想爬出来的人。他活得不像李莲花那样淡然,不像安欣那样有信仰支撑。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被扔进了地狱,然后拼了命不想变成地狱的一部分。

六点整,白光闪过。沈星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他看起来比沈薇想象中更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角有一道旧伤疤,像被刀划过之后没好好缝合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领口皱巴巴的,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蜷着。

看到沈薇,他第一反应不是说话,是往后退了退。那个动作很小、很本能——像是习惯了在任何陌生环境里先找退路。沈薇心里酸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别怕。这里是观影空间。我不会伤害你。"

沈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谎。然后他慢慢开口了,声音沙哑:"什么地方?看什么?"沈薇把规则简单说了一遍。沈星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行。反正我烂命一条,没什么不能看的。"

沈薇按下播放。屏幕亮起,画面是三边坡。那不是城市——没有高楼、没有商场、没有像样的大路。只有土路、破屋、荒山,还有那些在角落里闪着幽暗眼光的人。沈星站在一群人中间,穿着脏污的衣服,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他的手里拿着一包东西——沈薇后来知道那是毒品——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开。

画面外的沈星看着年轻的自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抠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碰那东西,"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不是吸,是运。我那时候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帮朋友一次,然后就脱身。但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沈薇轻声问:"后来呢?""后来就脱不了身了。你越陷越深,每一次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但每一次都有下一次。三边坡那个地方,跟沼泽一样。你越挣扎陷得越深。不动反而死得慢。"

画面继续。沈星在三边坡的日子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他见过了太多死人——被枪打死的、被刀捅死的、被自己注射过量死的。他开始变得麻木,像一层壳从外面包住了他的心,疼痛传进去要慢半拍,有时候完全传不进去。有一次,他看到一个年轻人——比他小好几岁——因为偷了一包货被拖到巷子里打,活活打死了。沈星站在巷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的眼睛从亮到暗,从暗到灭,全程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动一步,下一个就是他自己。

画面外的沈星看着那一幕,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嘴角抽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冰冻住的人忽然感觉到了寒冷。"那天晚上我吐了很久,"他说,"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恶心。我恶心自己站住了没动。我恶心自己变成这样。但第二天起来,我还是去干了同样的事。因为不干,我连恶心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沈薇的眼睛湿了。沈星继续说:"三边坡那种地方,好人活不长。坏人活得也不长。半死不活的人最多——像我这种人,知道自己不是好人,又没能坏到底。卡在中间,最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