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危险程序（续4）

第五节

杨博文的家在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顶层，复式。左奇函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上跳，手心在冒汗。

“紧张？”杨博文问，握紧他的手。

左奇函点头，又摇头：“有一点。”

“不用紧张。”杨博文说，声音很平静，“他们是我爸妈，不是你爸妈。你不需要讨好他们，也不需要害怕他们。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够了。”

电梯门开了，杨博文牵着他走出去。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他们走到一扇深棕色的门前，杨博文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很大，装修得很精致，但冷冰冰的，没有家的感觉。杨博文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一双给自己，一双给左奇函。

“博文回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左奇函抬头，看见杨博文的母亲从客厅走出来。她穿着丝绸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但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她看见左奇函，脸色瞬间沉下来。

“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冷，像冰。

“妈，”杨博文挡在左奇函面前，语气平静，“他叫左奇函，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杨母的耳朵里。她的嘴唇在颤抖，手指着左奇函：

“你……你给我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

“妈，”杨博文依然很平静，“如果你让他出去，那我也出去。”

“你！”杨母气得浑身发抖，“杨博文，你是要气死我吗？为了这么个人，你要跟家里决裂？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说你被鬼迷了心窍，说你……”

“说我什么？”杨博文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说我不要脸？说我恶心？说我有病？妈，这些话，我从昨天到现在，听了不下百遍。你觉得我还会在乎吗？”

杨母盯着他，眼泪流下来：“博文，妈妈是为你好……”

“如果你真的为我好，”杨博文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就接受我喜欢的人。”

“不可能！”杨母尖叫，“我绝不可能接受！两个男的，像什么样子！你让我怎么跟你爸交代？怎么跟亲戚朋友交代？怎么……”

“不需要交代。”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所有人抬头，看见杨父从楼上走下来。他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

“爸。”杨博文叫了一声。

杨父走到杨母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看向左奇函，目光像手术刀，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叫左奇函？”他问，声音很平静。

左奇函点头，喉咙发干：“是。”

“多大了？”

“十八。”

“家里做什么的？”

左奇函抿了抿唇：“我爸跑了，我妈去世了。我一个人住。”

杨父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成绩怎么样？”

“年级倒数。”

“以后想做什么？”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

杨父又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杨博文：

“你喜欢他什么？”

杨博文握紧左奇函的手，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喜欢他，因为他是我见过最真实的人。他不伪装，不讨好，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他活得像个bug，打乱了我所有的程序，让我知道，我还可以这样活——为自己活，为喜欢的人活，为想要的东西活。”

杨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博文，”他说，“你是我们的骄傲。从小到大，你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你成绩好，懂事，有礼貌，所有人都夸你，所有人都羡慕我们。我们以为，你会一直这样，按我们规划的路走，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娶个好妻子，生个好孩子，然后幸福地过完一生。”

他顿了顿，看向左奇函：

“但现在，你告诉我们，你喜欢一个男生，一个成绩差、没背景、没未来的男生。你要我们怎么接受？”

杨博文想说话，但杨父抬手制止了他。

“让我说完。”杨父看着左奇函，目光复杂，“孩子，我不是针对你。但作为一个父亲，我希望我的儿子能过得好，能少走弯路，能不被世俗的眼光伤害。你明白吗？”

左奇函点头，喉咙发紧：“我明白。”

“你不明白。”杨父摇头，“你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不知道你们要面对多少压力，多少歧视，多少恶意。你们还小，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但现实不是童话。现实是，你们可能会被孤立，被辱骂，被歧视，甚至被暴力。你们可能会失去朋友，失去亲人，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你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左奇函沉默了。

他看向杨博文，杨博文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流。

然后左奇函转过头，看向杨父，深吸一口气：

“叔叔，我知道这条路很难。我知道我们可能会失去很多，可能会受伤，可能会痛。但我想和杨博文在一起，想牵他的手，想和他一起走下去。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怎么想。我只在乎他，只在乎我们。”

他顿了顿，握紧杨博文的手：

“如果爱情不是童话，那我们就把它变成现实。如果世界不接纳我们，那我们就自己创造一个世界。如果我们会失去一切，那我们就重新拥有彼此。”

杨父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苦，很涩。

“你们啊，”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真是年轻，真是勇敢，真是……让人羡慕。”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杨母：

“老婆，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也这样吗？为了在一起，跟家里闹，跟全世界对抗。你说，我们有什么资格阻止他们？”

杨母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别过脸，肩膀在颤抖。

杨父走到杨博文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儿子，你长大了，有自己的选择了。爸爸不拦你，但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再难也要走下去。别后悔，别回头。”

杨博文的眼睛红了，他点头，声音哽咽：

“谢谢爸。”

杨父又看向左奇函，目光复杂：

“孩子，我不知道你们能走多远，能走多久。但既然博文选了你，我就信他一次。好好对他，别让他哭，别让他受伤，别让他后悔选了你。能做到吗？”

左奇函点头，眼泪掉下来：

“能，我能。”

杨父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搂住杨母的肩膀：

“走吧，让他们自己待会儿。”

杨母还想说什么，但杨父摇摇头，搂着她上楼了。客厅里只剩下杨博文和左奇函，两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手还紧紧握在一起。

很久，左奇函才开口，声音哽咽：

“你爸……真好。”

杨博文点头，眼泪也掉下来：

“嗯，他很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在空旷的客厅里，哭得像两个孩子。哭他们失去的，哭他们得到的，哭他们即将面对的，哭他们终于拥有的。

哭完了，杨博文松开左奇函，擦了擦眼泪，然后拉着他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杨博文的房间很大，很干净，很整齐。书架上摆满了书，书桌上摆着电脑和台灯，床上铺着深蓝色的床单，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他这个人一样。

“坐。”杨博文说，让左奇函坐在床上，自己坐在他身边。

左奇函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张照片上。照片里，杨博文大概七八岁，穿着小西装，系着领结，手里拿着奖杯，笑得很灿烂。但他身边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领奖台上，背后是空荡荡的礼堂。

“那是我第一次拿奖。”杨博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很轻，“钢琴比赛，少儿组冠军。我爸我妈都在台下，但他们没上台跟我合影，说不能影响我领奖。”

左奇函看着那张照片，心里一阵刺痛。

“后来我就习惯了。”杨博文继续说，语气平淡，“习惯了一个人领奖，一个人领成绩单，一个人站在台上发言。习惯了我爸我妈在台下鼓掌，但从不拥抱我，从不夸我，只说‘下次要更好’。习惯了活在他们的期待里，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左奇函：

“但你不一样。你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期待。你看见的，只是我。那个不完美的，有瑕疵的，会犯错的我。那个会咬笔帽，会挑食，会发呆，会累的我。”

他伸手，轻轻抚摸左奇函的脸：

“左奇函，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不是看见‘学生会会长杨博文’，不是看见‘年级第一杨博文’，不是看见‘别人家的孩子杨博文’，而是看见我，杨博文，就只是杨博文。”

左奇函的眼泪又掉下来，他抓住杨博文的手，紧紧握住：

“杨博文，你也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不是看见‘差生左奇函’，不是看见‘没爹没妈的左奇函’，不是看见‘怪胎左奇函’，而是看见我，左奇函，就只是左奇函。”

杨博文笑了，低头💋他。这个💋很温柔，很绵长，像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找到彼此，终于被看见，终于被爱。

💋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杨博文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左奇函。”

“嗯？”

“我们私奔吧。”

左奇函愣住。

杨博文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不是真的私奔，是……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所有认识我们的人。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只有你和我，好不好？”

左奇函盯着他，盯着他眼睛里闪烁的光，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好，只有你和我。”

杨博文也笑了，抱紧他，在他耳边低声说：

“等高考结束，我们就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租一个小房子，我上学，你打工，或者你上学，我打工。我们一起攒钱，一起生活，一起变老。好不好？”

“好。”左奇函抱紧他，用力点头，“一起变老。”

窗外，夜色渐深，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房间里，两个少年紧紧抱在一起，像两只受伤的小兽，互相舔舐伤口，互相取暖，互相承诺一个不确定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他们不知道前路有什么，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能走多远。

但他们知道，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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