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新一做出这个决定,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早晨。
那天没有案件,没有委托,没有目暮警官的电话,没有任何人需要他去拯救。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增汤,有希子在他对面翻看一本时尚杂志,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瓷砖的台面上,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他看着那束阳光,忽然说了一句:“妈,我想出去走走。”
有希子从杂志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去一些地方。”
有希子没有追问。她把杂志合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他没有带任何行李。只带了钱包、手机、那本浅蓝色的手账本,和内侧口袋里那个圆滚滚的、小小的海参男。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低头看到鞋柜上摆着的一把折叠伞——是小兰以前留在工藤宅的那把,粉色的,伞柄上贴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半透明的“兰”字贴纸。
他把那把伞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没有下雨。而且,他不习惯撑粉色的伞。
但他记住了那把伞的位置。
他走出家门,站在米花町的街道上,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然后向左转,走向了车站。
第一站去哪里,他没有想好。他只是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发呆。电车穿过市区,穿过居民区,穿过一片一片的田野,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房变成了稀疏的民宅,从稀疏的民宅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和偶尔点缀其间的神社与寺院。
他看到了一个站名。
“清滝寺站。”
他愣了一下。
清滝寺。
他想起来了。两年前,他和她来过这里。
那是一个秋天的周末,小兰说想去清滝寺看红叶。他说“红叶有什么好看的”,但第二天早上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她家门口。他们坐了两个小时的电车,在清滝寺站下车,沿着一条铺满落叶的山路走了二十分钟,才看到那座隐藏在群山之中的古老寺院。
那天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是他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走在山路上,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她走得很快,比他快,时不时回过头来催他“新一你快点”,头发被山风吹起来,红色的围巾在风中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温柔的旗帜。
他记得那天寺里的红叶很美。整个寺院都被红色的、黄色的、橙色的叶子覆盖着,像是谁把调色盘打翻了,泼了满山遍野的颜色。她站在一棵巨大的枫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层层叠叠的红叶,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在她的皮肤上投下一片一片的、流动的光影。
“新一,快看!那一片叶子是心形的!”
他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是一片心形的红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嗯,看到了。”他说。
“好漂亮啊。”
“……嗯。”
她想让他爬上去把那片叶子摘下来。他没爬。他不是不会爬树,而是觉得爬树这种事情太不符合他的形象了。她嘟着嘴说“新一小气”,然后自己踮起脚尖蹦了两下,够不着,又蹦了两下,还是够不着。他站在旁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把那片心形的红叶摘了下来,递给她。
“给你。”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那片叶子,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谢谢新一!”她笑得很开心,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那只是一片树叶。
但对他来说,那是她活着的时候,他给过她的、最简单的、最不费力的快乐。
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片叶子。她夹在笔记本里的那片心形的红叶,大概和她一起,消失在了那个他再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电车到站了。
工藤新一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站起来,下了车。
清滝寺站是一个很小的车站,只有一个站台,一间小小的候车室,和一块写着站名的木牌。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三花猫蹲在长椅旁边,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他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小兰说过她想养一只猫。毛利小五郎不同意,说猫毛会让他打喷嚏。她就在手机里存了很多猫的照片,没事的时候就翻出来看,一边看一边说“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那条他两年前走过一次的山路,向清滝寺走去。
四月的山路和秋天的完全不同。没有红叶,没有落叶,只有新绿的嫩芽和偶尔探出头来的野花。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很清新,很干净,像是刚被雨水洗过。路边的溪流在石头间穿行,发出清脆的、叮叮咚咚的声音。远处有鸟在叫,声音悠长而婉转,像是在和谁说话。
他走了二十分钟。
清滝寺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很古老的木造建筑,屋顶的瓦片上长满了青苔,门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木头。山门两侧各有一尊石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但依然安静地、忠诚地守在那里,不知道守了多少年。
工藤新一站在山门前,仰起头,看着那块写着“清滝寺”三个大字的匾额。
匾额上落满了灰,字的笔画里积着雨水冲刷过的痕迹。阳光从匾额上方照过来,在三个字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清滝寺比他记忆中更安静了。
两年前来的时候,正值红叶季,寺里有很多游客和香客。人们在庭院里拍照,在本堂里祈福,在茶室里喝茶吃点心。小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整个寺院充满了人间的、温暖的、热闹的气息。
今天,寺院里空荡荡的。
他走了没几步,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本堂的门前站着几个人。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还有一个——他认识——目暮警官。
他停下脚步。
目暮警官也看到了他。
“工藤老弟?”目暮警官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也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庆幸的语气,“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工藤新一说,“发生什么事了?”
目暮警官叹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密室杀人。死者是清滝寺的住持,叫圆通大师。今天早上被弟子发现死在自己的方丈室里,门窗从内部反锁,没有找到任何凶器,也没有任何外人入侵的痕迹。”
工藤新一的眉头微微皱起。
“死亡时间?”
“法医初步判断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死因?”
“颈部有勒痕,初步判断是被勒死的。但具体死因还要等解剖结果。”
工藤新一越过目暮警官的肩膀,看向本堂旁边的方丈室。那是一间独立的、和式的房间,推拉门外站着几个警察和鉴识人员,正在忙碌地拍照和收集证据。
“我能进去看看吗?”他问。
目暮警官犹豫了半秒——“本来是不可以的,但……去吧去吧。”他挥了挥手。
工藤新一走向方丈室。
他在推拉门前停了一下,脱了鞋,迈上木制的走廊。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是很老的木头才会有的那种声音。
他看到第一个和尚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他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僧袍,剃着光头,眉清目秀的,但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是发现者?”工藤新一问。
和尚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颤抖:“我每天早上五点会来叫住持起床做早课。今天早上我推门的时候,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我叫了几声,没有人应。我觉得不对劲,就从外面的窗户往里看……就看到住持倒在地上……”
“窗户也是锁着的?”
“是的,全都锁着。”
工藤新一点了点头,走进方丈室。
那是一间大约十二叠的和室,布置得很简单。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一花一世界”。字的下方是一个木制的佛龛,里面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房间的一角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有笔墨纸砚和几本经书。另一角是榻榻米上铺着的被褥,被褥已经被叠好放在一边——那是弟子们收拾的,说是“不能让住持走得不清爽”。
圆通大师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榻榻米上还留着一个白色的、用粉笔画出来的人形轮廓。轮廓的颈部位置有一个明显的、用红色标注的痕迹,是勒痕的位置。
工藤新一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个粉笔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走动。
门窗。他检查了每一扇推拉门和每一扇窗户。门是传统的日式推拉门,内侧有一个木制的横栓,横栓被推进门框的槽里,从内部锁死。窗户也是同样的结构。所有的锁扣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撬开或破坏的痕迹。
凶器。房间里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用来勒死人的东西。没有绳子,没有布条,没有电线,甚至连一条领带都没有。住持穿的是僧袍,僧袍上没有腰带——或者说,有腰带,但腰带好好地系在僧袍上,没有被取下来过的痕迹。
脚印。榻榻米上没有任何异常的痕迹。鉴识人员在现场采集的鞋印和指纹,到目前为止都属于住持本人和负责清扫的弟子。
工藤新一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来回扫视着。他的大脑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着,像一台被调到最高档位的超级计算机,不断地接收信息、处理信息、建立模型、推翻模型、重建模型。
密室。无凶器。无入侵痕迹。无挣扎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