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以前隔着石头,隔着金光,隔着一层灰白色的石皮,那种注视总觉得隔了什么。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就站在她面前,实实在在的,像一座山移到了她房间里。
顾若琳放下账本。

“今天比昨天清楚。”

“嗯。”

“今天能维持多久?”

“不一定。比昨天长一些。”
顾若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她高很多,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近看的时候,那些细节更清楚了——他眉骨的形状,他下颌的线条,他嘴角微微抿着的样子。她以前隔着石头想象他的长相,怎么想都不对,现在看到了,才发现那些想象都差得太远。

“你在石头里的时候,知道自己长这样吗?”

“知道一点。”

“怎么知道的?”

“以前照过水。”
顾若琳想象了一下他站在水边看自己倒影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那你对自己还满意吗?”

“能看。”
顾若琳笑了。

“你可真不谦虚。”

“实话。”
她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他。荒石也看着她,金褐色的瞳孔在灯光里像两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琥珀。

“你现在这个样子,是随时都能出来,还是得攒力气?”

“得攒。一次出来太久会耗完。”

“那每天能出来多久?”

“今天应该能有一个时辰。”

“那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晚上出来一个时辰。”
荒石看了她一眼。

“你让我出来我就出来。”
腾冲的春天到了尾巴上。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院子里的老槐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顾若琳把书桌挪到了窗边,好让风吹进来。她现在每天晚上都用这个借口——开窗通风——来掩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事实。
荒石每天傍晚出来,子时之前回去。刚开始只能维持半个多时辰,后来慢慢长到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他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从最开始的透明虚影变成几乎和真人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没有影子。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然后透过去,什么也没有。
顾若琳注意到这个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有影子。”

“虚影。还没有身体。”

“你什么时候能有身体?”

“不知道。灵力够了,就能化形。”

“化形了就有影子了?”

“嗯。”
顾若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她坐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面上。

“那你快点。我想看你也有影子。”

“为什么?”

“有影子才是真的。”
荒石没有再说话。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很轻,虽然是虚影,但他的姿态很郑重,像是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