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腾冲的冬天不常下雪,但风大。风从西边的高黎贡山灌下来,穿过城里的街巷,刮在脸上像刀子。家家户户关了门窗,街上的人少了很多,连赌石集市都比平时冷清了几分。
顾记玉坊的生意却比平时好了。
自从刘大帅的人被“吓跑”之后,腾冲城里传开了顾家大小姐的种种传闻。有人说她请了神仙保佑,有人说她会妖法,还有人说她手底下那块原石里有不干净的东西。不管怎么说,来看热闹的人多了,看石头的人也跟着多了。顾怀远忙着应付,顾若琳也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每天晚上还是会坐到书桌前,把木匣子打开,把石娃娃拿出来。
金光已经很亮了。裂纹密布整个石面,有些地方的石皮开始剥落,露出下面一层温润的质地,像是某种玉石,但又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翡翠的绿,和田的白,独山玉的杂色——都不像。那是一种介于金与琥珀之间的颜色,半透明的,光线在里面流转。
顾若琳有时候把手贴在石面上,能感觉到微微的温度。不是被手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

“你今天又亮了。”
石娃娃的光纹闪了闪。闪一下是“是”。

“你现在能感觉到我说话吗?”
闪一下。

“能听清楚?”
闪一下。
顾若琳把石娃娃捧到眼前,盯着那些金色的纹路看了很久。

“你到底长什么样?”
石娃娃的光纹闪了两下。不是。

“你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闪一下。

“那你还记得什么?”
光纹闪了好几下,没有规律。顾若琳已经学会了——那是“我说不清楚”的意思。

“算了。等你能出来的时候,我自己看。”
她把石娃娃放回桌上,双手撑着下巴。

“你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
光纹闪闪,好像再说“我也不鸡丢啊”。

“‘快了’到底是多久?”
光纹又闪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
顾若琳盯着它看了半天。

“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光纹闪了两下——不是“不知道”,是“不是”。

“你知道?那你倒是说啊。”
石娃娃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了。
它已经尽力了。每次那些光纹闪烁,都是荒石在黑暗中拼尽全力挤出来的一点回应。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他想告诉她自己的名字,想告诉她自己的来历,想告诉她他在石头里听着她说话,每一句都记得。
但他做不到。灵力不够。意识太散。石头的外壳像一座牢笼,他困在里面,使不上力气。
他能做的,只有闪几下光。
告诉她:我在。我听到了。我也着急。
这天晚上,顾若琳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山洞里。洞顶很高,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地面是石头铺的,坑坑洼洼,有些地方有水,踩上去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