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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谁的棋

刀与笔

翌日,太极殿。

沈昀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露水重得像是下过一场小雨,百官们的朝服下摆都潮乎乎的,贴在腿上,走起路来黏糊糊的,不太体面。

沈昀的衣摆干干净净。

周安今早多带了一块布,出门前替他把下摆扎了起来,到宫门口才放下。沈昀没夸他,周安也没邀功。这就是御史台师爷的规矩——让东家体面是分内的事,不需要被谢。

站队的时候,沈昀依然选了他那个“有点存在感但不多”的位置。不前不后,既不会被皇帝点名,也不会被上官忽略。

他站定之后,目光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萧衍今天穿了正经武将朝服。红底黑边,腰佩银鱼袋,武弁冠戴得端端正正。他站在武将区最前面,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

和昨夜庆功宴上那个“粗鄙莽夫”判若两人。

沈昀收回目光,心里给了四个字:演技不错。

他旁边的御史台同僚孙越凑过来,压低声音:

“沈大人,你听说了吗?昨夜赵谦回去之后,连夜去了三皇子府上。”

孙越比沈昀大十岁,做了十二年侍御史,至今没升上去。原因是——他嘴太快。什么都往外说,什么都不敢说透,说一半留一半,自以为聪明,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沈昀偏过头:“孙大人听谁说的?”

“都这么说。”孙越挤了挤眼睛,“你说赵谦这是不是急了?弹劾不成,去找主子哭诉了?”

“孙大人慎言。”沈昀的声音不大,语气温和,“赵大人兴许只是去赴宴。”

孙越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两声:“沈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他缩回去了,但眼神还在乱飘。

沈昀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孙大人,迟早要栽在嘴上。

卯时二刻,皇帝萧赜驾临。

今天他气色比昨夜好一些,脚步也稳了些。身边只跟了一个太监,另只手拄着一根黑漆木杖——这是他的新习惯,入秋之后腿脚不便,上朝要拄杖。

沈昀注意到那根木杖,心里记了一笔。

皇帝的身体,比去年又差了一些。

“诸位爱卿,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御史中丞张岱出列。

“陛下,臣弹劾镇北王世子萧衍,在边关杀降三千,有损天朝威仪。昨夜工部侍郎赵谦所奏之事,臣请陛下彻查。”

张岱今年六十岁,做了十二年御史中丞。此人特点是——谁都不怕,谁都敢弹。他不站队,只站“道理”。

张岱一出列,朝堂上的气氛立刻变了。赵谦弹劾,大家会觉得是有人指使;张岱弹劾,大家只会觉得——这事可能真有问题。

萧衍出列,抱拳。

“陛下,臣有辩。”

“说。”

“臣昨夜已言明,那三千人不是降兵,是突厥奸细。臣手中有突厥可汗写给那三千人的密令为证。”

萧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太监接过,转呈皇帝。

萧赜打开信,看了片刻。

“这封信,”他抬起头,“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回陛下,臣是在杀降之后,从敌军将领的尸体上搜到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三皇子萧子卿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温温和和,像在聊家常:

“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萧将军说,这封信是在杀降之后才拿到的。那么——杀降之前,萧将军怎么知道那三千人是奸细?”

一针见血。

殿内更安静了。

沈昀微微眯了一下眼。

萧子卿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挂了一枚青玉佩,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个来赴诗会的文士。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柔和,甚至带着一点歉意,好像在说“我不是故意为难你,只是恰好想到了这个问题”。

这个“恰好”二字,骗不了沈昀。

他准备了整整一夜。

萧衍站在那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回陛下,回殿下。臣杀降之前,确实不知道那三千人是奸细。臣只是觉得——三千人同时投降,在战场上从未出现过。臣不敢赌,所以臣杀了。后来搜到密令,臣才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没有狡辩,没有撒谎,甚至没有修饰。

“臣不敢赌。”

这四个字一出口,武将区那边,好几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在战场上,谨慎比勇敢重要。敢说“不敢赌”,才是好将军。

萧子卿的笑容没变,但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皇帝萧赜看了萧衍一眼,又看了萧子卿一眼。

然后他说了三句话:

“萧衍在边关杀降一事,虽有瑕疵,但情有可原。那三千人确为突厥奸细,密令为证。赵谦弹劾不实,着降职两级,罚俸半年。”

“萧衍御敌有功,赏绢五百匹,金百两。”

“退朝。”

三句话。

第一句定萧衍的性——有瑕疵,但情有可原。既不是无罪,也不是有罪,悬在半空,谁都能解释。

第二句定赵谦的罪——弹劾不实。但轻描淡写,降职罚俸,连官都没罢。保赵谦,就是保萧子卿。

第三句赏萧衍——但赏的是绢和金,不是官,不是权。死东西好给,活东西舍不得。

三句话,三层意思。每一句都经过精心打磨。

沈昀听完,心里只有两个字。

厉害。

他看了一眼萧衍的背影。

萧衍站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皇帝说“有瑕疵”的时候他没动,说“赏绢五百匹”的时候他也没动。

但他的右手又搭在了腰间。在摸那把不存在的刀。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昀走得不快不慢。刚出宫门,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膀。

“将军的手,放错地方了。”

身后的萧衍没松手:“我乐意。”

沈昀停下脚步,侧过头:“将军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怎么了?本将军跟一个六品官说句话,犯法?”

“不犯法。”沈昀说,“但明天弹劾将军的折子里,会多一条‘结交朝臣、结党营私’。”

萧衍的手“嗖”一下缩回去了。

沈昀嘴角动了一下。

萧衍瞪他:“你故意的?”

“将军自己放的。”

两人并肩往前走。阳光很好,把昨夜的露水都蒸干了,青石板路面上冒着淡淡的水汽。

“去哪?”萧衍问。

沈昀看了他一眼:“将军不是说要请我喝茶?”

“就现在?”

“将军还有其他事?”

“没有。”萧衍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那走吧。去哪?”

“御史台对面,听雨轩。”

“茶好喝吗?”

“不好喝。”

“那去干吗?”

“清净。”

萧衍叹了口气:“你这人过日子,是不是怎么难受怎么来?”

沈昀想了想:“将军说得对。”

“你再说这句试试。”

“将军说得对。”

“……我真想揍你。”

“将军揍了,明天弹劾将军的折子里会多一条‘当街殴打朝臣’。”

萧衍深吸一口气:“沈昀。”

“嗯。”

“你这人,真的不讨人喜欢。”

“将军说过了。”

“说几次都这样。”

沈昀没说话。但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萧衍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也许注意到了,但没说。

听雨轩的顾老板今天在门口择菜。

他看到沈昀走过来,又看到沈昀旁边那个穿红底朝服的高大身影,手里的菜“啪嗒”掉进了盆里。

“顾老板,”沈昀说,“老位置。”

顾老板张了张嘴,目光在萧衍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二位楼上请。”

他亲自把两人领上二楼,又亲自去沏了茶。

萧衍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翘,环顾了一圈破旧的茶肆:“你这地方,破得挺有格调。”

“将军是夸还是骂?”

“你猜。”

沈昀没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萧衍也端起茶喝了一口,皱眉:“还是不好喝。”

“将军可以不喝。”

“不,我就要喝。”萧衍又灌了一大口,像喝酒一样,“本将军在边关什么苦没吃过,这算什么。”

沈昀看着他把难喝的茶当酒灌,没说话。

顾老板端了一碟花生米上来,放在桌上,又躬着身退下去了。

萧衍看了一眼花生米,又看了一眼沈昀:“你每次来,他都送花生米?”

“不送。”

“那今天怎么送了?”

沈昀拿起一颗花生米,慢慢剥开:“因为他认出了将军。一个敢跟镇北王世子喝茶的六品官,他想巴结。”

萧衍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这人,活着是不是脑子里时时刻刻都在算?”

“不算活着难受。”

“那你算算我。”

沈昀把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才开口:“将军今年二十四,十六岁上战场,打了八年仗,身上至少七处伤。左膝箭伤最重,右肩有一道刀疤,左肋断了三根肋骨,接得不太好,阴雨天会疼。将军在边关没有亲信,只有一个副将王虎算得上是自己人。将军回京之前就知道会有人弹劾你,所以你提前让人把‘粗鄙莽夫’的名声散了出去。”

萧衍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还有呢?”

“还有——”沈昀拿起第二颗花生米,“将军昨夜去见了镇北王,问了他一个问题。问完之后将军很失望,因为镇北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你。将军出来之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月亮。今早来上朝之前,将军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今天在朝会上不演戏了,穿正经朝服,站直了说话。第二,今天一定要请我喝茶。”

萧衍盯着沈昀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昨夜在院子里看月亮?”

“将军眼眶下面有一点青,没睡好。将军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仰头看天。昨夜建康云少月明,将军仰头看天,就是在看月亮。”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沈昀。”

“嗯。”

“你有没有算错过?”

“有。”

“什么时候?”

“刚才。我说将军有两个决定。其实不止两个——将军还做了第三个决定。”

“什么决定?”

“决定信我。”

萧衍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住了。

他看着沈昀,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沈昀把第二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咽了,才开口:

“因为将军昨夜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时候,想起我了。”

萧衍没说话。

沈昀也没有继续说。

二楼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到能听见楼下顾老板择菜的声音。

萧衍忽然拿起茶壶,给沈昀续了一杯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然后端起来,像敬酒一样举了举。

“沈昀。”

“嗯。”

“交个朋友?”

沈昀看着萧衍手里的茶杯,看了两秒。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和萧衍的碰了一下。粗瓷相撞,发出“叮”的一声,闷闷的,不好听,但很实在。

“可以。”

萧衍笑了。不是宴席上那种戏谑的笑,不是朝会上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笑。眼睛里有光的那种。

“沈昀。”

“嗯。”

“你这杯茶,值了。”

沈昀低头喝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刚才没有告诉萧衍——他昨晚也没有睡好。

因为他在想,那个翻墙来找他的人,今天会不会真的来请他喝茶。

来了。

茶不好喝。

但人还行。

两人正喝着茶,楼下传来一阵嚷嚷声。

“沈昀!沈昀在不在?!”

是个粗嗓门,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萧衍探头往窗外一看:“找你的。”

沈昀放下茶杯,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一个黑脸膛、络腮胡子的壮汉站在听雨轩门口,仰着头往上喊,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

萧衍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王虎?你来干什么?”

黑脸壮汉看到萧衍的脑袋从窗户里伸出来,愣了一下:“将军?你怎么在这儿?”

“喝茶。你来找沈昀?”

“不是,我找沈大人。”王虎扬了扬手里的纸包,“有人让我送这个来。”

沈昀从楼上走下来。

王虎把纸包递给他:“沈大人,这是一个小叫花子送到军营门口的,说是给您的。”

沈昀接过纸包,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

是一本书。旧书,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合上纸包,面不改色:“有劳王将军跑一趟。”

王虎摆摆手:“客气了客气了,俺顺路。”

萧衍趴在二楼窗户上往下喊:“王虎,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王虎脸一红:“将军,俺……俺也是帮朋友的忙。”

“哪个朋友?”

“就……就那个……”王虎支支吾吾的,“一个老秀才,以前在边关教过俺识字的,他托俺送的。”

萧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识字?”

王虎梗着脖子:“俺怎么不识字!俺会写‘王’字!”

萧衍乐了,缩回窗户里。

沈昀拿着纸包走回二楼,坐下,把纸包放在桌边,没有打开。

萧衍看了一眼纸包:“书?”

“嗯。”

“什么书?”

“不知道。”

“不打开看看?”

“回家再看。”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但他记住了那个纸包。一个小叫花子送到军营门口的。一个边关老秀才托王虎送的。一本旧书。

这个沈昀,连收本书都收得这么蹊跷。

喝完茶,萧衍还有事,先走了。

沈昀一个人坐在二楼的窗边,慢慢喝完了最后一杯。

然后他打开那个纸包,拿出那本书。

书不厚,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南州录》。

是本游记。写的是岭南的风土人情。

沈昀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北边有信来。三日后再详。”

沈昀把纸条折好,放回书里。然后把书合上,塞进袖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王虎已经走了,街上空空荡荡,只有顾老板还在门口择菜。

沈昀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北边有信来。

北边——镇北王府。

三天后。

他算了算时间,三天后是休沐日。不用上朝,不用点卯,正好可以去城外的栖霞寺上香。

栖霞寺的方丈,是他母亲娘家的远亲。

一个不会被人怀疑的接头地点。

沈昀回到座位上,把剩下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剥完,吃了,然后起身下楼。

“顾老板,茶钱记在御史台账上。”

顾老板愣了一下:“沈大人,那位将军走的时候,已经付过了。”

沈昀的脚步顿了一下。

“……付了多少?”

“三十文。”

三十文。一壶三十文的茶,两壶,就是六十文。萧衍给了一百文。

“剩下的说存在柜上,下次沈大人来的时候用。”顾老板嘿嘿笑,“那位将军出手还挺大方。”

沈昀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走出去,走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阳光很好,把他深青色的朝服照得发亮。

他走到街口,往右拐,往御史台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确实笑了。

与此同时,萧衍正在回军营的路上。

王虎跟在他旁边,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

“将军,那个沈昀……到底什么人啊?”

萧衍没回头:“御史。”

“俺知道是御史!”王虎急道,“俺问的是——他对将军有用?”

萧衍想了想。

“有用。”

“那将军打算怎么用他?”

萧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王虎。

“王虎,你听好了。”萧衍的声音收起了所有玩笑,“这个人,我不能‘用’他。”

“啊?那……”

“我只能‘交’他。”

王虎张了张嘴,没听懂,但没敢再问。

萧衍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

也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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