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寒霜覆满丹陛,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步入金銮大殿,朝服衣角擦过结冰的白玉台阶,细碎声响在空旷殿内零星回荡。
幼帝端坐龙椅旁,身形单薄怯懦,满朝实权尽归身侧摄政萧彻。昨夜王府书房整理好的厚厚卷宗,早已由心腹暗卫提前送入殿中,静静搁置在御案一侧。
当朝丞相率先跨步出列,蟒纹官袍扫过地面,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高声启奏。
“殿下,沈知微身负沈家通敌重罪,囚于天牢仍不死心,暗中煽动旧人搅乱朝局,此祸根一日不除,朝野一日难安!臣恳请殿下即刻降旨,赐死沈知微,以绝后患!”
话音刚落,一众依附丞相的党羽接连出列附和,声声弹劾层层叠叠,句句都要将天牢里的沈知微推入死地。
“丞相所言极是!沈氏余孽留不得!”
“当年沈家罪证确凿,万万不可姑息!”
李御史攥紧朝笏,硬着头皮迈步上前,躬身劝谏:“殿下,沈家旧案疑点重重,如今未有新证佐证沈姑娘谋逆,仓促赐杀,恐难平天下悠悠众口啊。”
丞相立刻厉声呵斥,眼神阴狠地瞪向李御史:“李御史莫不是与沈家暗通款曲?通敌乃是灭族大罪,何须再多辩驳!殿下切勿心软误国!”
满殿吵嚷喧嚣,压抑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玄色朝服的萧彻缓步踏上丹陛,玉冠束起墨发,周身冷冽杀伐之气席卷全场,只淡淡抬手按在腰间长剑之上,顷刻间,殿内所有争执戛然而止,百官尽数垂头屏息,不敢抬眼与他对视。
萧彻垂眸看向出言逼杀沈知微的丞相,声线冷得如同殿外晨霜:“一时妇人之仁?丞相倒是好说辞。”
他侧身抬手,身后暗卫上前,将数十本泛黄卷宗尽数铺开在御案之上,纸页摊开,当年构陷沈家的人证、密信、贪贿往来记录一一展露在众人眼前。
“五年前沈家通敌一案,本王隐忍至今,未曾彻查清算,是盼朝堂安稳,盼有人能给沈家一句公道。可尔等奸佞,构陷忠良尚不满足,如今沈知微身陷囹圄,你们还要赶尽杀绝。”
萧彻指尖点过卷宗上丞相的署名,眼底翻涌着压抑五年的戾气,字字掷地有声:“所谓沈家通敌,从头到尾,皆是丞相与外戚一党联手伪造的圈套。先帝当年受你们蒙蔽,错判忠良满门,沈家上下百余口,白白背负五年污名!”
满殿百官轰然震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方才附和丞相的官员纷纷面色惨白,踉跄后退。
丞相脸色骤变,慌忙跪地叩首:“殿下!这都是凭空捏造的证据,是有人蓄意陷害臣!万万不可信!”
“捏造?”萧彻俯视跪地之人,语调没有半分波澜,“暗卫连夜寻访当年边关证人,收缴你私下与敌国往来密函,桩桩件件,白纸黑字,你还要狡辩?”
他扬声传令阶下侍卫:“拿下丞相,收押其所有党羽,即刻查抄相府,所有涉案之人,一律打入天牢候审!”
侍卫应声上前,死死扣住惊慌失措的丞相,拖拽着他走出大殿。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为奸佞辩驳,文武百官齐齐躬身,无人再敢提半句处死沈知微的话。
萧彻看向座上懵懂的幼帝,躬身请示,将沈家冤案所有证据一一陈述,奏请重审旧案,洗刷沈家满门冤屈。幼帝懵懂点头,当即准奏。
待朝会散去,百官心神不宁地退离大殿,萧彻独自立在空旷金銮殿中,目光望向天牢的方向,心头万千情绪翻涌。旁人只看见他今日雷霆手段翻案洗冤,无人知晓,这五年他背负滔天骂名、承受心爱之人刻骨恨意,每一日都熬得分外艰难。
一侧暗卫轻声上前回禀:“王爷,天牢一切安好,无人能靠近沈姑娘,早朝丞相一众被拿下的消息,属下已经派人悄悄传入牢中。”
萧彻指尖微微一颤,低声吩咐:“多送些暖炭与细软衣物过去,她畏寒,牢里寒凉,吃食汤药不可间断。不必告诉她是本王安排,只说是重审旧案前的体恤。”
暗卫领命退去,大殿只剩萧彻孤身一人。他取出袖中那张泛黄旧字条,指尖轻轻摩挲上面清秀字迹,那是年少时沈知微随手写给他的短句。
“知微,再等等,不出几日,你便能走出那冰冷石牢。”
而此刻幽深阴冷的天牢之内。
沈知微蜷缩在冰冷石榻上,整夜未曾合眼,单薄囚衣挡不住刺骨寒气,浑身冻得微微发抖。昨夜送来的米粥与白玉伤膏,她始终分毫未动,一想到萧彻人前屠尽沈家、人后假意温柔的模样,心口酸涩恨意便层层缠绕。
牢门外传来看守低声交谈的碎语,字句飘入她耳中。
“当朝丞相一党全被摄政王拿下了,沈家旧案要重新彻查,当年是丞相构陷沈家……”
“这下沈姑娘的冤屈有望洗清了,摄政王今日在朝堂拿出所有证据,当庭翻案……”
沈知微浑身一僵,猛地抬起低垂的头颅,眼底满是错愕。
她一直以为,萧彻是当年覆灭沈家的元凶,是她此生不共戴天的仇人,却万万没有想到,今日朝堂之上,竟是他为沈家翻案,揪出幕后真正的奸佞。
可过往五年家破人亡的剧痛、无数个颠沛流离的日夜、天牢里孤苦无依的寒夜,全都清晰浮现在眼前。
纵然今日他洗清沈家污名,当年冷眼旁观沈家覆灭、任由她坠入深渊的事实,终究无法抹去。
她垂落眼睫,一层水雾覆上眼眸,低声自嘲呢喃:“翻案又如何,迟来的公道,填不满五年血海深仇。”
石牢一隅,夜明珠微光清冷,映着她孤寂单薄的身影;皇城另一端的摄政王府,烛火再次缓缓亮起,一人独守满心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隐忍。
一墙隔两地,一边是满腔怨恨难解,一边是满腹深情难诉,五年爱恨心结,纵使朝堂惊雷洗清冤案,心上霜雪,仍旧迟迟不肯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