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夏冬青将那块芙蓉蜀锦叠好，和江南带回来的荷花花笺并排收在柜台下的木盒里。盒子不大，却已经装下了好几段跨越千年的人间。

“下一站，汉长安。”冬青抬眼看向赵吏，眼底带着期待，“不是繁花盛唐，是西汉的长安城。”

赵吏指尖转着打火机，咔哒一声开合，漫不经心笑：“汉时长安，可没有甜元子、蛋烘糕给你解馋。吃食质朴，城垣厚重，别到时候嫌枯燥。”

“不会。”冬青摇摇头，“我想看看史书里写的未央宫、闾里街巷。”

话音未落，白光骤起。

眩晕一瞬，周遭的气息全然变了。不再是蜀地浓郁的麻辣香气，风里带着黄土与草木的清冽，远处传来浑厚的鼓声，沉稳悠远。

入目是巍峨高大的夯土城墙，宽厚雄伟，街道笔直宽阔，是规整的棋盘式闾里。街上行人身着深衣、曲裾，布帛朴素，少有后世艳丽锦绣。车马缓缓行于驰道，轮碾黄土，偶尔有戍卒持戈巡行，秩序肃穆。

两人衣装随之变换。冬青一身素色麻布曲裾，长发简单束起，干净朴素。赵吏是深色交领深衣，衣料厚重，墨发束于冠下，少了几分后世市井的随性，添了一股古远苍茫的气度，唯独眼神依旧散漫。

赵吏闭目感知片刻，缓缓开口：“西汉长安，一日时限，鸡鸣时分归位。无任务，不碰阴阳，只管游览。”

冬青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连绵的城阙，轻声感叹：“原来汉长安，是这般模样。”

两人沿着大街缓步前行。

汉时市井远没有宋明繁华，闾里整齐，市坊分开，东市西市是城中热闹所在。市中店铺多是木器、陶瓮、麻布、粮食，小摊上售卖的吃食简单质朴，没有繁复点心。

冬青驻足在食摊前，望着陶盆里的麦饭、蒸饼，还有串在草梗上的炙肉。

“就是这个，炙肉。”冬青指着炭火上滋滋冒油的肉串。

赵吏挑眉：“汉代炙肉，调味简单，只撒盐与少许椒。可不像蜀地红油重料。”

摊主麻利烤好两串炙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香气朴素厚重。

冬青拿起一串，小口咬下。肉香纯粹，带着炭火气息。

“很香，原汁原味。”

“还行。”赵吏咬了一口，评价平淡，“比起后世花样百出的吃食，少了许多滋味。”

冬青边吃边逛，看匠人烧制陶俑，织妇织造麻布。汉长安的热闹，藏在厚重的烟火里，少了轻软，多了雄浑。

逛至西市尽头，冬青看见卖蜜饵的小摊。蜜饵是用米面加蜂蜜制成的小饼，是汉代少见的甜食。

“这个我想尝尝。”

赵吏依言买下一碟。蜜饵质地紧实，甜而不腻。冬青刚吃两块，赵吏便伸手拿过剩下的。

“哎，你又抢！”冬青无奈。

“甜食少吃，容易积食。”赵吏一本正经，嚼着蜜饵，“再说，千年之前的蜜，尝尝鲜罢了。”

“借口。”冬青笑着控诉，却也不真生气。

两人一路闲谈，穿过闾里，往未央宫方向远远望去。不必靠近宫阙，远远便能看见宏大的殿宇台基，高台耸立，气势磅礴。

冬青站在路边静静远眺。

“书上说，大汉的政令、朝会都在那里。”冬青轻声道，“看着就觉得庄重。”

“大汉强盛，威服四方。”赵吏望着高台，语气淡淡，“只是高台之下，悲欢离合，从来不少。”

他亲历过无数朝代更迭，见过盛世开端，也见过王朝落幕。可如今身旁有一人并肩，再厚重的历史，也不再是冰冷的过往。

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漫过长安城的夯土城墙。

两人走到护城河边。河水静静流淌，岸边生长着丛丛芦苇，晚风掠过，苇叶沙沙作响。远处城楼悬起火把，点点火光，在苍茫暮色里静静摇曳。

没有宋式连片灯笼，没有江南水乡灯火，汉长安的夜，是雄浑、辽阔的。

“和之前看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冬青靠着土堤，轻声感慨，“有一种苍茫大气的感觉。”

“每个时代，自有风骨。”赵吏站在他身侧，侧头看向少年，“盛唐华贵，宋世市井，明江南温婉，蜀地热烈，大汉，是雄浑开阔。”

冬青转头看向赵吏，弯起眉眼：“还好可以一起来看。”

“嗯。”赵吏应了一声，声音放轻，“只要裂隙出现，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没有摆渡亡魂，没有宿命枷锁，没有契约的沉重。只是两个访客，在西汉长安的黄昏，看高台城阙，听晚风拂过芦苇。

夜色越来越浓，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一日时限将近。

流光缓缓在周身升腾，夯土城墙、高台殿宇、芦苇护城河一点点朦胧淡化。白光一闪，两人重新落回444号便利店。

熟悉的白炽灯，货架林立，冰箱嗡鸣。

冬青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枚小小的泥质陶珠，是方才在市集小摊随手买下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炙肉的炭火香气，还有汉地长风的凉意。

“回来了。”冬青摩挲陶珠，意犹未尽。

赵吏坐回收银台椅子，看着他：“汉长安逛完，雄浑的大汉看过了。下一站，想去什么时代？”

冬青托着下巴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想去魏晋，看看乱世里的竹林，看看山中小溪。”

赵吏低笑一声，打火机“咔哒”合上。

“小骗子，那你可得好好给我干活，我这几次出血出大发了。”1